contentstart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大同镇往北六十里,杀胡口土围子外头,人声比往日更鼎沸。
汉人百姓、草原牧民、南北行商,挤挤挨挨聚在临时搭建的市集上。
叫卖声、讨价声、牛羊叫声混成一片,热气腾腾。
围子门口,黄记商号的货棚前排着四条长队,两条是来交骨头的牧民,两条是来领蜂窝石炭的百姓。
甲一披着厚羊皮袄子,站在货棚檐下,手里拿着账本,眼神扫过人群。
甲三从人群里挤过来,哈着白气:“头儿,今儿个骨头收了十一万斤,破了纪录。茶砖还剩三十斤,粗布二十匹,铁锅没了。”
“铁锅明天补。”甲一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蜂窝石炭呢?”
“卖出两千多块,都是周边村子和周边市集的百姓来买。都说这玩意儿耐烧,比柴火划算。”
甲一点头,目光转向西边。
那里新搭起一排土坯房,门口挂着木牌:大同镇税课司杀胡口分司。
两个穿着青色官服、戴着乌纱的吏员坐在门口桌后,桌上摆着秤和账册。
几个行商正把皮货、奶疙瘩搬上秤,吏员称重、记账、收税,动作熟练。
再往远看,更多简陋的棚屋沿着土路延伸出去,卖吃食的、卖针线的、补锅修碗的、甚至还有说书卖艺的。
短短几个月,这地方从一片荒滩,变成了有上万流动人口的集镇。
甲一心里算着账。
黄记商号这几个月,收骨头二百多万斤,烧成骨粉四十万斤,一半运往应天府陈寒的庄子,一半就地制成地力宝,卖给周边屯田的军户和百姓。
换出去的茶砖、粗布、铁锅,值银不到三千两。
但查抄zousi晋商的货物,折银一万七千两。
这些银子,按陛下密旨,三成归入内帑,三成作为黄记商号本金,四成发给轮值卫所作为补贴。
三个月,四个千户所,每个所拿到近六百两补贴。
六百两,分到每个兵卒手里,不过几钱银子。
可这几钱银子,能让士卒给家里添床新被,割几斤肉,打壶酒。
效果立竿见影。
从前边军巡防,十天一趟。如今轮值的千户所,恨不得五天一趟,巡得仔细,查得严实。
那些zousi的晋商,以前能靠着摸准巡逻时辰,钻空子。
现在时辰乱了,路线也乱了,抓一个准一个。
抓到的晋商,货物充公,人押送大同镇。
有关系的,家里使银子捞人。没关系的,就在牢里过年。
杀胡口方圆五十里,zousi几乎绝迹。
“头儿,”甲三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朔州那边第二批石炭运到了,二百车。卫所派了三百兵卒押送,走的是军粮专线,运费省了一半。”
“知道了。”甲一合上账本,“让工坊加紧做蜂窝石炭。快过年了,百姓买的多。”
“明白。”
甲三转身要走,又被甲一叫住。
“还有,跟卫所赵千户说一声,明天腊月二十四,商号给轮值的弟兄们加一顿肉,每人半斤羊肉,两角酒。钱从商号账上出。”
甲三笑了:“好嘞,我这就去说。”
他挤进人群走了。
甲一搓了搓冻僵的手,走进货棚。
棚子里生着两个大火盆,暖和些。
甲二正带着几个伙计清点今天的骨头,分门别类堆好。老些的、脆些的,烧骨粉。硬些的、完整的,留着另有用处。
甲二正带着几个伙计清点今天的骨头,分门别类堆好。老些的、脆些的,烧骨粉。硬些的、完整的,留着另有用处。
“头儿,”甲二抬头,“今天抓了两个晋商,从宣府来的。押的货里有五十斤茶砖,二十口铁锅,还有……三十斤生铁。”
甲一眉头一皱。
生铁是违禁品,朝廷明令禁止出关。
“人呢?”
“关土堡地窖了。货物扣下了。”
“审了没?”
“审了。那两人嘴硬,说是自己用,不卖。可五十斤茶砖,二十口铁锅,自己用得完?”
甲一走到炭盆边烤火。
“按老规矩,货物充公,人押送大同镇。生铁单独列出来,报给上峰。”
“是。”
甲二继续干活。
甲一从怀里掏出亲军都尉府的密报册子,提笔蘸墨。
“洪武八年腊月廿三,大同杀胡口。黄记商号收骨如常,今日破十一万斤。观察所得如下:”
“一,zousi晋商仍屡禁不绝。今日扣获宣府来商二人,携生铁三十斤。据供称,生铁购自蔚州私矿,沿途关卡皆有打点。已按令扣押,并追查私矿及受贿吏员。”
“二,蜂窝石炭推行顺利。周边百姓购者日众,每块售铜钱五文,较柴火价廉物美。石炭工坊雇工已达百五十人,皆为本地农户,日管午饭,月给工钱三百文。百姓得利,赞誉颇多。”
“三,杀胡口集市自发繁荣。税课局分司设立月余,日均收税折银十五两。流动商贩、工匠、脚夫聚集,俨然成镇。大同镇已加派巡检一员、典吏二人,专司此地治安民政。”
写到这里,甲一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十天前,几个草原部落头领一起来货棚找他。
为首的还是那个巴特尔。
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话说,杀胡口现在是个好地方,大家都能换到东西,日子好过。
他们几十个部落商量了,以后杀胡口方圆百里,不准打仗,不准抢掠。
哪个部落敢来捣乱,他们一起打。
他们还派了人,在百里边界巡逻,看见生面孔就盘问。
甲一当时听了,心里震动。
这些北元人,为了保住这个换货的地方,居然自发组织起来,维护秩序。
他上报之后,上峰回复:静观其变,必要时可暗中支持。
于是甲一让卫所赵千户,匀出些淘汰的皮甲、弓箭,以“废旧物资”的名义,“卖”给巴特尔他们。
钱当然不要,记账上就行。
巴特尔千恩万谢,说往后明军有事,他们一定帮忙。
甲一当时觉得荒唐。
北元牧民帮着大明边军维持边境秩序?
可这就是真的。
他回过神,继续写。
“四,北虏各部自发联盟,共护杀胡口商道。据察,以巴特尔、苏赫、巴雅尔等为首,纠合三十余部,划定百里安宁区,派骑巡逻,禁绝劫掠。彼辈直:‘此地乃活命之源,不容毁坏。’我已按上峰指示,暗中资助陈旧军械,以固其心。”
“五,边军士气大振。轮值补贴发放后,士卒巡防勤勉,zousi查缉效力倍增。卫所将领亦得实惠,无有怨。大同总兵府近日行文,拟将杀胡口模式推至宣府、延绥等处。”
写完,甲一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这是密报。
给陈寒的商号简报,得另写。
他用暗语写了几行:买卖兴隆,骨头收得多,石炭卖得好,新雇工百五十人,集市已成,税课局已设。请东家放心。
写完甲一收起纸笔,走出货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