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没说话。
他脑子里想的,是浙江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刘仁。
这个人,胆子太大了,zousi的事都敢包庇,他就不怕朝廷查?
还是说……他有什么倚仗?
陈寒回到后院时,苏瑾还在对账。
“沈员外那边说通了?”苏瑾抬头,手里的算盘没停。
“通了。”陈寒拉过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这老小子还算拎得清,没被银子冲昏头。”
苏瑾指尖一顿,“他要是真去了,怕是没好下场。”
“可不是嘛。”陈寒咂咂嘴,“刘仁那老狐狸在浙江根深蒂固,zousi的背后全是他的人。现在看着赚得欢,等朝廷腾出手,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这些出头鸟。”
“zousi七万多两银子,人赃俱在,刘仁一纸手书就给放了。还调兵围堵亲军都尉府的人。这已经不是包庇,是公然抗法。”
苏瑾沉默片刻:“那朝廷会怎么处置?”
“不知道。”陈寒的确不好说。
行省本身就是中书省的外派机构,这件事追求起来,估计胡惟庸的责任也会被牵连。
不过有个问题需要当今皇帝处理。
那就是亲军都尉府现在还属于半透明的状态,可能有些上层勋贵或者大臣有感觉,但毕竟没有公开化,甚至他们的执法权限只局限在京城周边。
如果公开化了,那皇帝就得公开亲军都尉府,到时候岂不是要公开承认皇帝对下面的臣子失去了控制?
很多人认为朱元璋就是无法无天的皇帝,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只要仔细研究一下就会发现,朱元璋恰恰相反,是一个非常讲究名正顺,讲究律法的皇帝。
他做事滴水不漏,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干死你。
如果他真的是随便一句话就把大臣给弄死,他就没必要设置那么多非常严密的机构。
比如把大都督一分为五,让军权互相监督;
把地方行省省一把手的权力一分为三;
还设立锦衣卫监控百官。
你不要管他是不是杀了很多人,你就说他sharen是不是都有证据吧。
胡惟庸被杀,丞相制度被干掉,主要原因是胡惟庸结党营私,甚至结交淮西勋贵,搞自己的小团体。
当然这也能怪胡惟庸紧张,从洪武九年开始对行中书省进行改制,就是明显冲着中书省来的。
毕竟行中书省就是中书省在地方的分支机构。
毕竟行中书省就是中书省在地方的分支机构。
胡惟庸为了自保也得这样干。
朱元璋为了废除中书省,也就是丞相制度,其实是做了很多工作的,光是改造行中书省就持续到了洪武十三年,整整四年。
这四年,胡惟庸是什么状态?
精神高度紧张。
可以说是朱元璋一步一步逼着胡惟庸结党营私,拼命扩张自己的势力。
有时候陈寒看史书都有点同情胡惟庸。
因为朱元璋直接就告诉了胡惟庸,你,得被枪毙。
胡惟庸就在那等着被赏一颗花生米。
要是被一枪崩掉也算得个好死。
可朱元璋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行刑,他就一直在那等死,等了四年才被一枪崩掉。
胡惟庸算是比较冷静的,换做平常人早就疯了。
想到陈寒都得佩服朱元璋这位皇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
好像……洪武九年六月,朱元璋就改了行中书省的制度?
陈寒穿越前是省农科院的,历史不算顶尖,但基本的制度变革还是有印象。
他一直以为明朝开国就有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这三个一省老大,现在才猛地想起,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直到洪武九年,朝廷才下令改制,把行中书省拆成三司,一直到洪武十三年废除中书省,这事儿才算彻底落地。
“想啥呢?”苏瑾见他出神,轻声问。
“想浙江那摊子事。”陈寒回过神,“刘仁这官当得,比土皇帝还自在。行中书省的权力也太大了,军政财赋一把抓,朝廷都管不住。”
苏瑾点点头,“我爹以前常说行中书省是‘小朝廷’。元朝传下来的制度,平章政事就跟中书省的丞相似的,在地方上没人能制衡。”
“可不是嘛。”陈寒笑了笑,“元朝那套管理水平,也就那样了。游牧民族搞统治,简单粗暴,把丞相权力搞得极大,结果陛下开国沿用,反倒成了路径依赖。”
他想起穿越前看的史书,里面总说皇权和相权之争,从汉朝就开始了。
皇帝怕丞相权力太大架空自己,想方设法限制。可元朝倒好,开了倒车,丞相权力比唐宋还集中。
胡惟庸后来能那么嚣张,跟这套制度脱不了干系。
而下面的行中书省,说白了就是中书省的分支,权力能不大吗?
“刘仁敢这么包庇zousi,说白了就是仗着行中书省权力大。”陈寒指尖敲得更快,“他在浙江经营四年,都卫、提刑司都听他的,亲军都尉府的人去了都没用,这跟割据有啥区别?”
苏瑾放下算盘,“朝廷不会一直不管吧?”
“肯定会管。”陈寒语气笃定,“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朝廷就得动行中书省。把平章政事的权力拆了,军政财分开,让他们互相牵制。”
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在历史书上看这些事件,就像看故事,一行字就概括了几年的变革,没什么实感。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个节点上。
刘仁的嚣张,浙江官场的腐败,zousi商人的疯狂,这一切都在印证着史书上的记载。
而他自己,好像也搅进了这趟浑水里。
白银宝钞双轨制是他提的引子,倭国银山的消息可能是老黄他们放的,引zousi商人出海的是朝廷,可最后牵扯出的,是行中书省制度的弊端。
他就像个站在路边的人,本来只想看看风景,结果被历史的车辙卷了进来,还成了推波助澜的一份子。
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漂浮,又有点不真实。
“夫君,你怎么了?”苏瑾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没咋。”陈寒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玄乎。以前在书里看到的事,现在眼睁睁看着发生,还跟自己有点关系,不太适应。”
他拿起桌上的账本,随便翻了翻,“庄子里这几天还有人打听倭国的买卖吗?”
“有。”苏瑾道,“昨天还有两个泉州来的商人,想托咱们牵线,找船队去倭国。我按你说的,只说提供资讯,不参与买卖。”
“做得对。”陈寒把账本扔回去,“现在去倭国的,都是往火坑里跳。刘仁那边能包庇一时,包庇不了一世。等朝廷改制的风声传出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这些zousi的。”
苏瑾轻声道:“就是浙江那边的事,会不会影响咱们的买卖?”
“影响肯定有,但不大。”陈寒笑了笑,“咱们的商号明面上是老黄牵头的皇商,做的是合法买卖。浙江的zousi是另一码事,朝廷要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再说了,刘仁越嚣张,朝廷改制的决心就越坚定。等三司改制推行开来,地方权力被拆分,以后这种一人独大的情况就少了,咱们做买卖也更安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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