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在杀胡口收骨头,一斤茶砖能换五百斤骨头。这坑里的骨头,扒拉扒拉至少能装三四车,那就是三四千斤。
明人在杀胡口收骨头,一斤茶砖能换五百斤骨头。这坑里的骨头,扒拉扒拉至少能装三四车,那就是三四千斤。
能换七八斤茶砖,或者十几匹粗布,或者小半口铁锅。
为了这些,值得拼命。
巴音身后一个汉子低声说:“头人,要不……分他们点?真打起来,伤了人,骨头没挖成,还得赔上药……”
“分个屁!”巴音瞪他,“明人那边骨头越收越多,价钱一天比一天低。前天还是五百斤换一斤茶砖,昨天就变成五百一了!咱们多挖一点,就能多换一点!分给他们?你当你还是几年前那个能抢明朝村子的巴图鲁?”
那汉子不说话了。
是啊,几年前,他们还能凑起百十号人,骑马南下,抢几个村子。粮食、布匹、铁器,运气好还能抢到女人。
可现在呢?
纳哈出数万大军都被打垮了,他们这些零散部落,谁敢去碰明军的边墙?
明人不开边市,他们就只能守着牛羊过日子。茶砖是奢侈品,铁锅坏了都没处补,粗布穿破了就得打补丁。
现在明人忽然开了个口子,用这些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换一堆没用的骨头。
这买卖,太划算了。
划算到他们愿意为了一堆骨头,跟曾经的盟友动刀子。
呼和那边也在嘀咕。
一个老牧民对呼和说:“小子,巴音那独眼不好惹。真打起来,咱们就算赢了,也得伤几个。不如谈个价,这坑里的骨头,咱们三七分,他们七,咱们三。好歹能换点东西……”
呼和咬牙:“三成?够干嘛?部落里三百多口人,等着茶砖煮奶茶,等着粗布做袍子。三成骨头,换回来的东西分到每人头上,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盯着巴音:“要么全归我们,要么打!”
巴音笑了,笑得那只好眼里都是凶光。
“打就打!老子还怕你个毛没长齐的崽子?”
他举起手里的旧腰刀,身后三十多人跟着举起家伙。
呼和也举起短矛。
两伙人慢慢逼近,脚步踩在冻硬的草甸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十几匹马奔过来,马上的人穿着皮甲,腰里别着弯刀。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是这片草甸子上最大的部落头领,叫苏赫。
苏赫勒住马,扫了一眼两伙人,又看了看坑里的骨头。
“干什么?为了这点东西,要拼命?”
巴音和呼和都收了架势,但没退。
苏赫跳下马,走到坑边,用脚踢了踢一根牛腿骨。
“这骨头,你们挖回去,能换多少东西?”
巴音说:“至少三四千斤,能换七八斤茶砖。”
呼和补充:“还能换十几匹粗布。”
苏赫点点头,转身看着他们。
“那你们算没算过,打这一架,要是死了人,伤了人,部落里少了劳力,明年春天谁去放羊?谁去接羔?”
两人都不说话。
苏赫又说:“明人收骨头,不是收一天两天。我打听过了,他们那工坊建得结实,窑也砌了好几个,看样子是要长收。”
“骨头草原上有的是,今天你抢我的,明天我抢你的,抢来抢去,便宜了谁?”
巴音嘟囔:“那也不能让……”
“让什么?”苏赫打断他,“这坑里的骨头,你们两家平分。我作保,谁也别多拿。以后再有埋骨地,先到先得,后到的另找地方。”
“都是草原上讨生活的,别为了明人一点茶砖,就把刀子往自己人身上捅。”
“纳哈出败了,明军就在边墙那边看着。咱们自己先乱起来,不是给人看笑话?”
这话戳中了要害。
巴音和呼和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犹豫。
是啊,明人就在南边。他们现在为了骨头打得你死我活,明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草原人好对付,以后更压价?
苏赫见两人松动,又说:“平分,今天就能挖。我派人帮你们运到杀胡口,早点换回东西,部落里的人早点踏实。”
巴音终于点头:“……成。”
呼和也收了短矛:“听苏赫头领的。”
两伙人慢慢散开,开始挖骨头。刚才的剑拔弩张,转眼变成了沉闷的劳作。
两伙人慢慢散开,开始挖骨头。刚才的剑拔弩张,转眼变成了沉闷的劳作。
苏赫站在坑边,看着那些人把一根根骨头扔到牛车上,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他刚才那番话,是说给巴音和呼和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骨头……
明人到底要这么多骨头干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从明人开始收骨头那天起,草原上的日子,就悄悄变了。
以前部落之间也有摩擦,但多半是为了草场,为了水源,为了牛羊。
现在呢?
为了埋在地下的,死了好几年的牛羊骨头。
为了能用这些骨头,去换明人的茶砖、粗布、铁锅。
苏赫抬头,看向南边。
杀胡口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
但他知道,那里有个土围子,围子里堆着山一样的骨头,围子外头排着长队,等着换货的牧民。
明人用一点茶砖,一点粗布,一点铁锅,就让草原上的人,心甘情愿地去挖祖辈扔掉的骨头。
这买卖,到底是谁赚了?
苏赫想不通。
他也不想再想。
牛车装满骨头,吱呀吱呀地往南走了。
巴音和呼和各自带着人,跟在车后。
他们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麻木。
挖骨头,换东西,过日子。
至于这日子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没人在意。
能活下去,就行。
……
杀胡口的土围子里,甲一站在工棚门口,看着新出来的骨粉。
灰白色的粉末,装在麻袋里,堆了整整五十袋。
甲三拿着账本汇报:“头儿,骨粉烧了五十六袋,每袋一百斤。按陈掌柜的吩咐,第一批五千斤骨粉,已经装车,明天一早运回应天府。”
甲一点头:“护送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赵小旗派了十个兵,咱们商号出五个人,一起押车。走官道,快的话,半个月能到京城。”
“路上小心点,这批东西要紧。”
“明白。”
甲一走进工棚,抓起一把新烧的骨粉,在手里捻了捻。
粉很细,没什么怪味,颜色也匀。
比陈寒之前在庄子里用猪骨头烧出来的,成色好多了。
草原上的牛羊骨头,常年吃草,骨质紧密,烧出来的粉肥力应该更强。
甲一不懂种地,但他懂陈寒。
陈寒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没用的。
这骨粉,说是肥田,恐怕不止肥田那么简单。
工棚外头,赵小旗又溜达过来了。
他这几天常来,有时候是巡逻,有时候就是过来看看。
“甲头儿,你们这骨头收得,真是没完没了啊。”赵小旗蹲在土墙根底下,看着外头排队的人,“我听说北边那些部落,为了抢埋骨地,打了好几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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