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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大铁锅架在火上,里头煮着骨头。水咕嘟咕嘟滚着,浮起一层白沫子,那是油脂。
两个汉子拿着长柄铁勺,小心地把油脂撇出来,倒进旁边的陶罐里。
“这油能攒着,”负责这摊的工匠对甲一说,“多了可以点灯,或者做肥皂。”
甲一点头:“按陈掌柜给的方子做。”
煮过的骨头捞出来,摊在席子上,搬到外面晒。
十月的太阳没什么劲,但好在天干,风大,吹几天也能干透。
晒干的骨头收进陶罐,罐口用泥封死,放进窑里煅烧。
窑是现砌的,不大,一次能烧十几个陶罐。
烧一天一夜,熄火,等凉透了再开罐。
烧过的骨头变得极脆,轻轻一敲就碎。用石碾子碾成粉,过细筛,就是骨粉。
灰白色的粉末,细细的,闻着没什么怪味。
甲一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
“这粉,真能肥田?”旁边的工匠好奇地问。
“陈掌柜说能。”甲一把粉倒回袋子里,“等运回去,配上草木灰,就是‘地力宝’。”
“那敢情好。”工匠咧嘴笑,“咱们这儿骨头多的是,使劲烧,使劲碾,肥咱们大明的田。”
甲一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骨粉,大部分是要运回应天府的。
陈寒在那边有完整的“地力宝”配方,骨粉只是原料之一。
但这话没必要说。
让这些干活的百姓觉得,他们是在为大明肥田出力,干活更有劲。
工棚里热火朝天。
推碾子的吭哧吭哧,和泥的哗啦哗啦,烧窑的噼啪噼啪。
偶尔有北元牧民好奇地凑过来看,被边军士兵瞪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们看不懂这些汉人在干啥。
把石头碾成末,和泥做饼?煮骨头,烧骨头,碾成粉?
莫名其妙。
但只要能换到茶砖和铁锅,谁管他们干啥。
……
工棚外头,赵小旗又转回来了。
他背着手,在工棚门口溜达,眼睛往里头瞟。
甲一走过去,递了碗热水。
赵小旗接了,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们这动静不小啊。又是碾石头,又是煮骨头。打算长待?”
“看买卖。”甲一说得含糊,“北面骨头多,咱们就多收些。”
赵小旗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是老兵,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上头让他来护着,他就护着。
至于这些商人在搞什么名堂,那不是他该管的。
“对了,”赵小旗忽然想起什么,“前些日子扣下的那几个晋商,你们打算咋处置?”
甲一顿了顿。
那三伙晋商,还关在土堡的地窖里。
货扣了,人没放。
“等东家发话。”甲一说,“可能送官,可能……另有用处。”
赵小旗“哦”了一声,没再提。
他喝完水,把碗还给甲一,又去巡逻了。
甲一看着他走远,转身回了工棚。
工棚里,骨粉又出了一窑。
工棚里,骨粉又出了一窑。
灰白色的粉末装进麻袋,扎紧口,堆在角落。
已经堆了二十几袋了。
等陈寒那边来信,这些骨粉等送来茶砖之后就装车,运回应天府。
甲一走到账桌前,翻开账本。
今天收骨头六万五千斤,出茶砖九十斤,粗布三十匹,铁锅两口。
蜂窝煤出了八百多块,骨粉出了五袋(每袋一百斤)。
他还记录了一下周围有买卖人打探收骨头的事,也有人打听蜂窝石炭的事。
总体来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合上账本,走到工棚门口。
外头,天色渐暗。
土围子外还排着队,北元牧民们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寒风里摇曳。
他们等着明天继续换货。
为了茶砖,为了铁锅,为了那些能让他们日子好过点的东西。
他们愿意等,愿意抢,愿意为了一堆没用的骨头争破头。
甲一看了半晌,转身回去。
他得给陈掌柜写信了。
告诉东家,这边一切顺利。
骨头收得多,蜂窝煤做出来了,骨粉也开始烧了。
边军配合,百姓干活卖力。
至于北元那边……
甲一提笔,在信纸上写:
“北虏为骨争利,渐生隙。纳哈出败后,诸部自扫门前雪。晋商暗线已控,可备后用。”
他写完,吹干墨迹,装进信封。
这是给陈掌柜的。
另一份密报,他另写。
那是给亲军都尉府的,内容更细,也更暗。
两份信,明日一早送出去。
一份走商号的驿路,一份走密道。
各送各的,各看各的。
……
大同镇往北二百里,枯黄草甸子上,两伙人正对峙。
一边有三十来个,皮袍子脏得发亮,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还有几把豁了口子的旧腰刀。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叫巴音,是西边一个小部落的头人。
另一边人少些,二十多个,但个个精壮,手里清一色的短矛,矛头磨得锃亮。
领头的年轻些,叫呼和,南边一个小部落的。
两伙人中间,是个塌了半边的土坑。
坑里白花花一片,全是骨头。有羊头骨,牛腿骨,还有些分不清是什么的碎骨,堆了得有半人高。
巴音啐了口唾沫,独眼里冒着火。
“呼和,这埋骨地是咱们先找到的!你们滚远点!”
呼和把短矛往地上一顿,“放屁!这地方离我们营地才十里,你们从西边跑过来三十多里,谁先谁后?”
“老子昨天就派人来探过了!”
“探过就是你的?草原上的规矩,谁先动手挖就是谁的!”
两伙人互相瞪着,没人退。
他们脚下这片埋骨地,是前些年一场白灾后留下的。
那个冬天冻死的牛羊太多,埋不过来,好多就胡乱堆在这坑里。几年过去,皮肉烂光了,剩下骨头。
搁在以前,这种地方狗都不来。
可现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