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泉那案子，”朱元璋没回头，“你查得怎么样了？”
“苏明泉那案子，”朱元璋没回头，“你查得怎么样了？”
毛骧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双手呈上：“这是臣这三日查到的。”
朱元璋翻开册子。
字不多，但条理清楚。
第一页是案卷疑点：供状指印模糊、胡富贵账目对不上、吴庸接任时间巧合。
第二页是人事关联：韩铎是工部右侍郎，韩贵妃的族叔；吴庸是韩铎门生；胡富贵是韩铎妻弟。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孙贵妃，河南陈州人，非淮西籍。”
朱元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觉得，”他慢慢开口，“这里头有什么猫腻？”
毛骧低头：“臣不敢妄断。”
“朕让你说。”
殿里静了一瞬。
毛骧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去年工部贪墨案，七人涉案，四人斩首，三人流放。斩首的四个，三个是浙东籍，一个是江西籍。流放的三个里，苏明泉是直隶人，另外两个……一个是山东籍，一个是湖广籍。”
他顿了顿：“没有一个淮西人。”
朱元璋眼神一凛。
“接着说。”
“孙贵妃的陵墓工程，预算六万两，实际支出七万两千两，超支两成。”毛骧道，“超支的部分，账目上写的是‘石材加急运输’‘工匠犒赏’。但臣查了当时的运输记录，并没有加急。工匠名册上，那段时间告病的人反而多了三成。”
朱元璋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毛骧声音更低了，“孙贵妃薨逝是洪武七年三月。陵墓工程四月开工，原定八月完工。但五月时，工部突然报称石料不足，要追加采买。当时负责采买的，就是胡富贵。”
“石料哪来的？”
“湖广。”毛骧道，“胡富贵供称，送了苏明泉五百两，让他对次等石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臣查到，胡富贵那批石料，压根没进过工部仓库，直接运去了皇陵工地。”
朱元璋猛地抬头：“没入库？”
“是。”毛骧道，“按规矩，所有工料需经营缮司验收、入库、登记，方可调用。但那批石料……走的是‘特批急用’的流程，由工部右侍郎韩铎直接签字，绕过营缮司，直送工地。”
“苏明泉当时在哪儿？”
“五月十六，苏明泉被派去滁州巡查河道，为期半月。”毛骧道，“他五月三十回京，石料五月廿五日已经运到工地了。”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是个局。
有人要动工部的浙东系官员，顺便在孙贵妃的陵墓上做手脚。
苏明泉不肯同流合污，就成了替罪羊。
“韩铎……”朱元璋念着这个名字，“他哪来的胆子？”
毛骧没说话。
但朱元璋知道答案。
韩铎的胆子，来自韩贵妃。而韩贵妃背后，是淮西勋贵。
孙贵妃不是淮西人，却深得圣宠，生了四个公主。她活着时，淮西系在后宫就压不过她。她死了，有人不想让她安宁。
或者说，不想让陛下因为她而继续厚待非淮西系的官员。
朱元璋闭上眼。
派系斗争。
他最恨这个，却永远避免不了。
“安排一下，明日咱要去第一庄！叫上徐达和刘伯温！”
“喏！”毛骧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
翌日一早，天下第一庄的资讯大厅刚开门，就挤满了人。
十几块木板上贴满了新消息，湖广的药材、江南的生丝、山西的皮货、山东的海盐……
天南地北的货殖在这里汇聚，成了应天府商贾们每日必来的地方。
天南地北的货殖在这里汇聚，成了应天府商贾们每日必来的地方。
辰时不到，大厅里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
有东家，也有青衣小帽的伙计，都围着木板抄录消息，低声交谈。
大厅东南角，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人穿着寻常布衣，混在人群里。
毛骧跟在两步之外，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是特意来看看这资讯大厅的，也想瞧瞧陈寒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刚站定，就听见旁边两个商人的对话。
“李兄，你那批松江布的款子，到底怎么结？说好用现银的。”
“王掌柜，通融通融，我手头现银不够，用宝钞行不行？按市价折。”
“宝钞？李兄，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宝钞一天一个价。上个月一贯还能兑九百文，这个月就剩八百五了。你让我收宝钞，我转手就得亏一成半。”
朱元璋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
宝钞才发行半年，就开始折价了？
他看向刘伯温，刘伯温轻轻摇头，示意继续听。
那姓李的商人赔着笑：“王掌柜，我也难啊。收上来的货款大半是宝钞，我要是全折现，亏得更多。你就当帮个忙，按八百文折，我多给你十匹布。”
王掌柜沉吟片刻，叹气道：“罢了，看在多年交情上。不过说好，只此一次。下回再这样，买卖就别做了。”
“多谢多谢！”
两人走到柜台边，叫来伙计记录交易。伙计熟练地拿出账本，问：“宝钞折现，按今日市价八百二十文一贯，两位认可吗？”
“认可。”
“成，那就记下了。”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市价八百二十文？
朝廷明令，宝钞一贯兑铜钱一千文，这才半年，就跌了近两成？
他正要开口，又听见另一边传来对话。
“张东家，您这桐油的价格，得涨涨。现在采买原料，人家都不收宝钞，非要现银。我收您的宝钞，还得去柜坊兑换，中间又得折一笔。”
“涨多少？”
“至少一成。您要是给现银，就按原价。”
“一成？这也太多了！”
“没办法啊张东家。您去柜坊问问，今日宝钞兑银是什么价？官价是一两银兑一贯宝钞，可柜坊只给八百文。里外里，我就亏两成。只涨您一成，我已经是贴本做了。”
朱元璋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记得很清楚，宝钞发行后，户部奏报，说是商贾踊跃使用，市面流通顺畅。
可现在……
他看向大厅里那些商人，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宝钞折价的事。
“听说户部这个月又加印了三十万贯。”
“这么多？怪不得跌得厉害。”
“印再多有什么用？老百姓不认啊。你去米铺买米，掏宝钞出来，掌柜的脸色都不好看。”
“可不是。我昨日去缴商税，带了五十贯宝钞，户房的书办直接摆手，说只收银钱和粮食。宝钞？让去柜坊兑了再来。”
“朝廷明令宝钞通行，可衙门自己都不收，这不是笑话吗？”
“唉，元朝宝钞烂了的前车之鉴，这才几年……”
这些话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朱元璋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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