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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行宝钞,本是为了方便百姓,减轻铜钱铁钱运输之累。
也想着朝廷能掌握货币,必要时可以调控。
甚至,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想过,用这轻飘飘的纸张,就能悄无声息地换取民间粮食物资,充实国库。
多巧妙的法子。
不用加税,不用征粮,印些纸钞就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现在呢?
商人们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陛下,您这招不好使。
宝钞在跌。
一天天在跌。
老百姓不傻,商人更精。您想用纸换他们的东西,他们就让纸贬值,让您换不到那么多。
朱元璋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刘伯温站在他身旁,脸色复杂。
洪武七年宝钞制度初定时,他曾上奏建议设立“钞本”,即拨备一定金银作为宝钞发行准备,以稳定币值。
奏章里写得很清楚:“钞无本,如舟无舵,终将覆没。”
可当时陛下觉得这是书生之见,太过保守。朝廷威权所在,何须金银为本?宝钞上有“大明通行宝钞”六字,有朝廷大印,便是信用。
如今……
刘伯温看着那些商人交易时谨慎的脸色,听着他们算计折价的精明,心里涌起一股难的滋味。
早知如此。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陛下的性子,他太清楚了。
徐达倒是实在,低声说了句:“这些商人,算得真精。”
“精?”朱元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是精。朝廷想用纸换他们的东西,他们就让纸不值钱。好得很。”
刘伯温连忙低声劝道:“东家,此地不宜久留。”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皇帝,不能在这里失态。
可心里的火,越压越旺。
这时,大厅中央又响起一阵较大的争吵声。
一个胖商人攥着几张宝钞,脸涨得通红:“赵掌柜,咱们说好的,三百匹松江布,宝钞结算!你现在临时变卦,算什么道理?”
对面是个瘦高的青衫男子,连连摇头:“李员外,不是我不讲信用。实在是宝钞跌得太快。咱们上月谈的时候,一贯还能兑九百文。现在呢?市价只剩八百二了。您这三百贯宝钞,我收下来就亏二十四两银子。这买卖,我做不起。”
“朝廷明令,宝钞与铜钱通行!你敢违令?”
“令是令,市是市。”青衫男子声音也高了,“您去街上问问,哪个铺子收宝钞不打折?三成的折是起码的!”
“我家铺子也是。收的宝钞越多,亏得越狠。”
“元朝宝钞烂了,好歹能烧火。这大明的宝钞……唉。”
朱元璋听着这些话,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这些商人,就在他面前,用最实在的例子,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他的脸。
朝廷明令?
明令有什么用?
市面不认,百姓不认,连衙门都不认。
他精心设计的宝钞,成了笑话。
成了连元朝宝钞都不如的笑话。
元朝宝钞好歹烂了还能烧火,他这大明宝钞,怕是烧火都嫌烟大。
“走。”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往大厅外走。
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
刘伯温和徐达连忙跟上。
刘伯温和徐达连忙跟上。
四人刚走出资讯大厅,迎面就撞上两个人。
朱标和朱棣。
兄弟俩都穿着寻常绸衫,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朱棣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朱元璋,整个人僵住了。
“父……父亲?”朱棣舌头打结。
朱标也吓了一跳,连忙躬身:“父亲。”
朱元璋盯着两个儿子,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来干什么?”
朱棣脑子转得快,赶紧道:“第一庄的辣椒菜好吃,特意带大哥来尝尝。大哥整日在家里闷着,儿子想着让他出来散散心。”
朱标也连忙点头:“是,四弟一片好心。”
朱元璋看着他们,沉默片刻。
忽然,他开口道:“既然来了,就一起吧。去二楼观山阁,听听陈掌柜说话。”
朱棣和朱标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父亲这脸色,明显不对劲。
可他们不敢违抗,只好乖乖跟上。
一行人上了二楼,进了观山阁。
陈寒正在阁里泡茶,见这么多人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老黄!今天什么日子,把两位公子也带来了?”
他又看向朱棣,嘿嘿一笑:“四公子,好久不见啊。上次你说我庄子是奇技淫巧,怎么今天也来了?”
朱棣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好好好,吃饭好。”陈寒也不恼,招呼众人坐下,“来来来,都坐。我刚泡的茶,尝尝。”
朱元璋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的,可他喝在嘴里,全是苦味。
陈寒看了看众人的脸色,感觉气氛不对,试探着问:“老黄,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生意出问题了?”
朱元璋放下茶杯,缓缓道:“刚才在楼下资讯大厅,听了些事。”
“哦?”陈寒挑眉,“听到什么了?”
“听到商人在议论宝钞。”朱元璋声音平静,但谁都听得出里面压抑的情绪,“说宝钞折价,说衙门不收,说市面不认。”
陈寒“哦”了一声,点点头:“正常。我早跟你说过,宝钞这东西,长不了。”
朱棣一听这话,立刻反驳:“你懂什么?宝钞是朝廷大政,利国利民!那些商人只顾私利,不肯用宝钞,是他们的错!”
陈寒看了朱棣一眼,笑了:“四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商人逐利是天性,你让他们亏本,他们当然不干。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人性。”
“朝廷明令……”
“明令有什么用?”陈寒打断他,“元朝当年也有明令,宝钞还不是烂了?市面上的事,不是朝廷一纸法令就能解决的。老百姓要吃饭,商人要赚钱,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你让他们亏本,他们就会想办法绕过你的法令。就这么简单。”
朱棣还要再说,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他。
“陈掌柜,”朱元璋看着陈寒,“依你看,宝钞这事,还有救吗?”
陈寒想了想,摇摇头:“难。除非朝廷现在立刻停止加印,然后拿出真金白银来回购市面上的宝钞,稳定币值。但这要花多少钱?国库拿得出来吗?”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就算拿得出,朝廷舍得吗?印钱多容易,一张纸就能换东西。现在要拿真金白银去换回那些纸,谁舍得?”
朱元璋沉默。
陈寒说得对。
印钱容易,回笼难。
朝廷尝到了印钱的甜头,怎么可能舍得停?
就像一个人吃了糖,知道糖吃多了会坏牙,可还是忍不住想吃。
“那……就眼睁睁看着宝钞烂掉?”朱元璋问。
“不然呢?”陈寒摊手,“要么壮士断腕,现在停印,花大代价挽回。要么就继续印,印到宝钞彻底变成废纸,然后重新发行新钞。当然,到那时候,老百姓就更不信朝廷了。”
朱元璋感觉肝部一阵抽痛。
他强忍着,继续问:“若是继续印,能撑多久?”
陈寒算了算:“照现在这跌法,最多三十年。三十年后,一贯宝钞能兑一百文就不错了。到时候朝廷发俸禄用宝钞,官员领了俸禄买不到米,会怎样?军队发饷用宝钞,士兵拿不到粮,会怎样?”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官员会贪,士兵会乱。
朝廷的根基,就会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