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偏偏将母爱包装成神圣的东西,简直可笑!
一个女人,自己不想飞,于是就下一颗蛋,逼着那蛋飞翔,好成就她自己。
什么十月怀胎?
什么辛辛苦苦生养?
说得好像是别人逼的一样!
既然生了,就应该好好养着!
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怎么就叫恩了?
我听够了。
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钝刀,来回地锯,不割肉,但磨得人心烦意乱。
我知道潘桂花害过我。
我知道她不是好人。
可是,知道又怎样?
知道了我就能好了吗?
知道了我就能变成一个健康的人了吗?
不能。
他们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让我浑身不舒服的东西。
像在说“你看你多惨”,又像在说“你欠我们的”。
尤其是提到我妈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你妈为你花了多少钱”“你妈为你跪在医生面前”“你妈一个人带着你四处求医”……
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我,我是一个负担,一个累赘,一个让我妈倾家荡产的废物!
我不欠任何人,我不欠于秀美。
她生了我,她就得养我。
这不是恩情,这是义务。
如果她不想养,当初就不该生。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说了就是白眼狼,就是不孝,就是没有良心。
于家的人不会理解我,不会站在我这边,不会说“宁宁说得对”。他们只会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
对,我早就没有良心这个东西了。
在我一次次发病,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尿里的时候,在我一次次被人用那种怜悯又厌恶的目光注视的时候,在我意识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时候,我的良心就死了!
于家让我感觉到窒息。
外公外婆对我不错,可是,大舅妈和小舅妈成日都用嫌弃的目光看着我,让我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我的妈妈于秀美……除了钱,她什么都给不了我。
我做梦都想离开于家。
我渐渐长大了。
也越来越厌恶于家人。
有一天,我见到了于家人口中的“恶毒奶奶”。
那是一个慈祥的、和蔼的、可怜的老人。
她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头发花白,满脸慈爱,眼睛里全是愧疚和忏悔。
跟于家人描述的那个阴险毒辣的老巫婆,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她眼泪掉下来,哭得肩膀耸动,忏悔到不能自已。
“对不起宁宁。奶奶以前猪油蒙了心,竟做出了那样猪狗不如的事!奶奶后悔啊!”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奶奶绝对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我可怜的宁宁!你小小年纪,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罪!”
“宁宁,奶奶活不了几年了,奶奶只想要好好爱你,好好补偿你。”
“你动手术的钱,其实都是我们家出的,不信,你去问别人。”
后来,我会时不时地在路上“偶遇”到奶奶。
奶奶每次看见我,眼睛里就有了神采,好似我是她的全世界一般。
她明明手脚不利索,却快步朝我走来,有时偷偷给我塞好吃的,有时偷偷给我送一件新衣服,有时将她坐席时吃的糖留着给我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