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东宫权在手,风吹一叶也惊弓
三月二十五。
樊梁城,明和殿。
早朝散去。
春日的阳光从殿外檐角斜切下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散朝的群臣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今日朝会平淡得反常。
春耕拨款、南方水患、两淮盐引,全是能用数字说清楚的庶务。
没有人提安北军,没有人提铁狼城,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走在朝班的最前列。
太子冠冕上的明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维持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
但他的眼睛在看别处。
户部尚书丁修文从左侧朝班退出来的时候,与兵部尚书赵逢源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
两人的嘴唇都在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身后的侍郎都听不清。
丁修文说完什么之后,赵逢源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朝丁修文点了点头。
苏承明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又扫了一眼右侧朝班。
安国公萧定邦的位置空着。
今日称病。
这是这个月,抵不过老王爷在御前的一句话。”
“如果习老王爷带回来的,是苏承锦抗旨不尊的实证。”
“那就是铁证。”
苏承明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徐广义的食指在膝盖上又点了一下。
“
莫道东宫权在手,风吹一叶也惊弓
当朝丞相说出不臣二字,哪怕只有三人听到。
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定性。
苏承明的手指终于从扶手上彻底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去。
肩膀落下来一寸。
“朝堂上那些原本因为军功而不敢开口的官。”
卓知平继续开口,语速不变。
“只要有了这个由头,弹劾的奏章会堆满圣上的御案。”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苏承锦用民心换来的声望。”
他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苏承明脸上。
“会被抗旨这两个字,抵消掉相当一部分。”
堂内沉了下来。
案上那三摞奏折的丝带被穿堂风吹动。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十根手指逐一展开,指腹上留着攥得太久而印出的红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将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舅父和广义说的,本宫都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
“眼下不宜在大势上与他正面交锋。”
苏承明伸手,将案上那叠密报拢在一起,摞齐,放到最底下那一摞白色丝带的奏折旁边。
动作不急不缓,指节的力道控制得很稳。
“裴怀瑾那边的文章,暂缓。”
“已经撒出去的收不回来,没撒的先压着。”
“等一等。”
徐广义在侧座微微颔首。
苏承明继续说。
“商路封锁维持现状。”
“不加码,也不松口。”
他将目光从案面上移开,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
“加码是蠢棋。”
苏承明的声音低了半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梁,这个时候再加码封锁,等于告诉天下人。”
“朝廷容不下一个替社稷卖命的亲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并非笑容。
“但也不能松。”
他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松了,就是示弱。”
“太子的政令朝令夕改,传出去比不发还丢人。”
这两句话说得很快。
不是急躁,是因为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此刻只是把结论倒出来。
卓知平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案角那三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上。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广义。”
徐广义直起身。
“让上折府的人准备好底稿。”
苏承明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徐广义脸上。
“弹劾苏承锦抗旨不遵、拥兵自重的折子。”
“不是一道两道,是十道、二十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从上折府到各部,每一个能上折子的位置,都要有人。”
“折子现在就写。”
“措辞现在就定。”
“等习崇渊回京,他的证词一到”
他将拳头搁在案面上。
“一天之内,铺满御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堂内的穿堂风恰好歇了。
徐广义在侧座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臣明白。”
“上折府的路子,臣来铺。”
“措辞的轻重缓急,臣拟好底稿后先呈殿下过目。”
“但有一点,臣想提醒殿下。”
“但有一点,臣想提醒殿下。”
苏承明看他。
徐广义的手搁在膝头那卷合上的书上。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斟酌什么。
“折子的火力,不宜全部集中在抗旨二字上。”
苏承明的眉心拧了一下。
“为何?”
“抗旨是一把好刀。”
徐广义的语速没有变化。
“但好刀用一次是利器,用多了就钝了。”
他将手从书封上移开,十指交叠。
“二十道折子如果全部围着抗旨打,朝堂上的观感会从臣子犯上变成众人围攻。”
“圣上最忌讳的不是臣子抗旨,是臣子结党。”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徐广义继续说。
“折子要分三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折府打抗旨。”
“这是正路,堂堂正正。”
“第二路,兵部打擅调兵马。”
“这个口子一开,藩镇之祸近在眼前。”
“这一路不针对苏承锦个人,针对的是制度。”
“第三路,户部打截留国帑。”
“先前抢的那批银子,名目上是协助太子查抄贪腐所得,实际上一文钱都没有入国库。”
“这笔账不能烂在肚子里,要翻出来。”
“三路并进,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出发点。”
“在圣上看来,不是太子指使的围攻,是朝廷各部的共识。”
苏承明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手指从案面上松开。
“好。”
他将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就按你说的办。”
“底稿三日内拟好,送到本宫这里来过目。”
徐广义点头。
苏承明的目光从徐广义身上移开,转向卓知平。
“舅父以为如何?”
卓知平将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放回了案上。
“广义说得不错。”
没有展开,没有补充。
但紧跟着,他又开了口。
“老臣再补一条。”
苏承明的脊背挺直了。
卓知平将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萧定邦。”
话语一出。
苏承明的眼睛眯成了一线。
“今日朝会,安国公称病不朝。”
“这是本月第三次。”
“这是本月第三次。”
“头两次,老臣没有在意。”
“老将军年近古稀,旧伤累累,身子骨不好,称病很正常。”
“但今日不正常。”
苏承明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哪里不正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在樊梁传了三日。”
卓知平的语速慢了半拍。
“三日里,文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战报未到,没有依据。”
“武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摸不清圣上的态度。”
“但萧定邦不一样。”
“他和苏承锦有渊源。”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线。
回想起了梁苑考校以及殿前平叛。
卓知平继续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萧定邦如果是真心忠于朝廷,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
“站出来替朝廷说话也好,站出来替苏承锦请功也好。”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还把自己当朝廷的臣子。”
“他选择称病。”
“称病,是最安全的姿态。”
“不表态,不站队,不得罪任何一方。”
“但对朝廷而”
“一个手握军方人脉的老国公,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这比站在对面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