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秋寒更让人绝望的是秋旱。
今年入秋以来京城几乎没下过雨,永宁坊唯一的一口水井已经见了底,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还带着一股泥腥味。
坊里的贫民只能去更远的井挑水,来回一趟要大半个时辰。
壮劳力白日里要出去做工,挑水的活便落在了老人和半大孩子身上。
沈玉书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挑着两只水桶颤颤巍巍地从巷口走过,桶里的水晃出一半,剩下的只有不到小半桶,她却像是挑着千金重担,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上几口气。
绒艳上前接过老妪的水桶,替她挑到了家门口。
老妪感激得连声道谢,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
绒艳走回沈玉书身边,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忍。
她压低声音道:“公子,这里的人过得实在是太难了。”
沈玉书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炭笔在册子上飞速记录着。
即使身在京城,永宁坊也没有占半点都城的光,他们堆积在一个无人料理的角落,像是繁华背后的影子。
每一户的情况都大同小异,人口多劳力少,缺衣少食,住处破败不堪。
最让沈玉书心头一沉的,是那些孩子。
永宁坊的孩子多得数不过来。一家少说也有两三个,多的五六个,大大小小挤在狭窄逼仄的窝棚里,像是一窝一窝瘦弱的小猫。
因为家里穷,他们上不起学,官学的束脩虽然是减免的,但纸笔墨砚哪一样不要钱?何况很多人家根本离不开孩子。
大一点的要帮着做工带弟妹,小一点的就在巷子里野跑。
他们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不是大人的旧衣服改的,就是好心人施舍的旧衣,大多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没走几步就绊一跤。
脸上手上永远糊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泥,头发打着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有个男孩大约七八岁,见沈玉书和绒艳穿着体面,便从巷子里窜出来,光着脚跑到沈玉书面前,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直愣愣地盯着沈玉书腰间的荷包看。
沈玉书低头看他,他便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说。
“喂,给我点钱。”
绒艳皱了皱眉,挡在沈玉书面前。
那男孩见绒艳面色不善,不但不怕,反而朝她吐了一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地跑开了。
跑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做了一个鬼脸,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绒艳看着裤腿上沾的唾沫星子,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发作。
她是习武之人,一个小孩子的唾沫对她来说什么都不算,可她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转回沈玉书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些孩子连最基础的教养都没有。”
沈玉书望着男孩跑远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没有教养,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册子上,永宁坊已经走访了将近一半,这里的人确实不怎么配合,看到当官的虽然不敢造次,却也不愿沟通。
沈玉书可以理解。
他将手中的册子翻到空白页,一边用炭笔在上面快速写着一边说。
“这三天我要做的不只是核查,我要趁着核查的机会,把救济和收心两件事一起做了。永宁坊的贫民之所以不好打交道,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从朝廷手里拿到过任何实在的好处。他们见过的官差不是来催税的就是来抓人的,没有一个真心帮过他们。何况信任?不赶我们出门已经是客气的了。”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绒艳,目光清亮。
“但如果他们发现,这次来的官差不一样呢?”
他收起册子,转身朝巷口走去,步伐快了几分。
绒艳跟在身后,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核查需要人手,赈济司拿不出人手我们便就地取材,这些人都在家中无事,正是用人之际。每个人头算一家,一户领一袋米,帮我做事的多领一份。我既要让他们愿意开口,也要让他们觉得,帮我做事是有回报的。”
他走到巷口的早点摊前,将摊主拉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摊主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听了沈玉书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连声说“大人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沈玉书又让绒艳取了银子递给摊主,摊主推辞了两下便收下了,转身开始从摊子下面往外搬东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巷口的空地上便支起了一张破旧的方桌。
方桌上摞着一叠粗布冬衣,是沈玉书让绒艳去最近的成衣铺子现买的,虽然料子粗糙,但厚实挡风,比永宁坊大多数人身上穿的要好得多。
桌子旁边堆着十几袋糙米,每一袋都有十来斤,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永宁坊的人被这阵仗惊动了,三三两两围过来,探头探脑地张望,嘴里小声议论着。
沈玉书站在方桌前,将手里的册子举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我是新来的赈济司主事陈玉。今天来永宁坊,是为了核查贫户名册。我希望各位可以配合。”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官的又来折腾人了”。
沈玉书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将册子放下,伸手指向方桌上的冬衣和地上的米袋。
“凡是主动登记、如实告知家中情况的,每一户领米一袋。家中无御寒衣物的,每人领冬衣一件。”
人群的骚动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半信半疑地盯着沈玉书,声音沙哑。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只要我们告诉你家里几口人,就给米给衣裳?”
沈玉书看着他,点了点头。
“如实登记,当场发放。”
中年男人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瘦弱的妻儿,咬了咬牙走上前。
“我叫王二,家里五口人,住东巷第三个窝棚。去年腊月添了个小子,还没来得及去衙门报。”
沈玉书翻开册子,找到王二的名字,在旧册上标注了一行小字,又从新册上端端正正写下王二的新信息。
写完他抬起头,朝绒艳点了点头。
绒艳干脆利落的从桌上拿起一件冬衣递给王二的妻子,又拎起一袋米放在王二脚边。
王二低头看着那袋米,又看看妻子手里的冬衣,嘴唇剧烈地抖了好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沈玉书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拽起来,轻声说了句“不必如此”,然后抬起头看向围观的人群。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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