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正没有再说话。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沈玉书也不着急,完全没有被人晾着的尴尬。
半晌,李承正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瞥了他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从案角摞着的文书底部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翻了两页确认内容,便啪的一声扔在沈玉书面前。
“既然如此,你就把这个做了。”
沈玉书低头看去,册子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永宁坊贫户核查录。
李承正瞥了他一眼,态度冷硬道。
“永宁坊是京城最大的贫民聚集地,坊内登记在册的贫户共计六百七十三户。你的任务就是挨家挨户重新核查一遍。每一户的人口、年纪、有无劳动力、每日吃几顿饭、住的是草棚还是土房、冬天有没有御寒的棉衣,全部记录在册。”
他说完之后,从案头又抽出一本更厚的册子扔过去。
“核查完之后,对照去年的旧册逐户比对。若有变化的,用红笔标注出来,注明变化原因和具体日期。若有户主死亡、迁出、新增的,另立一册单独说明。核查期间,每日辰时初刻到衙门点卯,酉时末刻方可离衙。若有差错——”
李承正抬起眼,深凹的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结了冰的石头。
“这种事都做不好,便可以滚出赈济司了。”
沈玉书低头拿起面前两本册子,一本薄,一本厚,薄的约莫百十来页,厚的怕是有两三百页,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每一行都写着户主姓名、人口数量、居住位置。
永宁坊他今早刚路过,这个坊面积不小,巷子多如蛛网,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六百七十三户听起来只是一个数字,可真要一家一户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个月。
而且那些贫户住的不是正经院子,多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和草房,有些甚至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今天在东边巷子里睡,明天便搬到了西边的桥洞下,要找到人都得费不少功夫。
更别说核查完毕之后还要逐户比对旧册,有变化要标注原因,有差错还要另立新册……
这份差事光是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可他今日来,本就已经做好了面对刁难的准备。
李承正的态度再差,也没有超出他的预判。
沈玉书将两本册子双手捧起,抬头看向李承正。
“下官领命,三日后,下官会将核查好的新册呈给李大人过目。”
李承正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不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一口应承下来,甚至还主动把期限往前提了。
按常理来说,这份差事量放在那里,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做完,前提是对方真的一户一户去走,而不是随便编几个数字糊弄了事。
“三日?”
李承正的声音里带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别在我跟前夸海口。做不到就老实说做不到,我给你五天。做不完自己走,别浪费我时间。”
沈玉书却只是笑了笑,拱手道:“多谢李大人宽限,不过三日足足矣。”
他说完便不再多,捧着两本册子转身退出了签押房。
门板合上的瞬间,李承正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
“又一个。”
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了。信誓旦旦地接任务,信誓旦旦地说能做到,然后不出三天便灰头土脸地来辞行,或者干脆连招呼都不打就再也不来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叫陈玉的年轻人能撑几天。
沈玉书捧着两本册子从签押房里出来,等在廊柱后面的孙文立刻迎上来,一张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方才贴着门缝隐约听见了里头的话,虽听不真切,但光看沈玉书手里那两本厚厚的册子就知道李大人又拿出他那套“下马威”了。
“陈主事,李大人交给您什么差事了?永宁坊贫户核查录?”
孙文凑过来看了一眼封皮,脸色顿时变了。
“哎哟我的天,这可是个大活啊,去年上一个主事就是被这个差事逼走的,永宁坊那地方您可能没去过,巷子密得跟蜘蛛网似的,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污水横流,臭气熏天,李大人竟然让您三天做完?”
沈玉书将册子交给身后的绒艳,语气如常。
“三天足够了。”
孙文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又多了几分同情,显然是把沈玉书当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等吃了苦头才知道厉害的愣头青。
“陈主事,您可别嫌下官多嘴,这永宁坊的路难走还在其次,最麻烦的是那些贫户不好打交道,咱们赈济司您也是知道的,就这么多人,根本找不出帮手,您这三天——”
他一脸欲又止的为难。
沈玉书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拱手说了声“多谢孙文书提醒”,便带着绒艳出了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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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坊在城西最偏的一片洼地里,站在坊口往下看,一大片灰扑扑的窝棚和草房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片坡地。
坊内的巷道又窄又深,两边的房屋是用破木板和碎砖头拼凑起来的,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张破草帘子挡风。
绒艳跟在沈玉书身后,皱着眉避开脚下的一滩污水,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些蜷缩在墙角的瘦弱身影,低声道。
“公子,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糟。”
沈玉书没有接话,目光沉默的落在巷口一个蜷在破棉絮里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大约五六岁,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了绺,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的脚上没有鞋,两只冻得通红的小脚丫缩在身下,身上的单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
沈玉书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两块麦芽糖,放在女孩面前。
女孩看看麦芽糖,又看看沈玉书,眼里的警惕和渴望交织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麦芽糖的诱惑,伸出黑乎乎的小手,飞快的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她含着糖,对沈玉书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甜味让她脏兮兮的小脸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在泥地里悄悄绽开的野花。
“好吃吗?”
沈玉书问。
女孩用力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好吃”,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娘!娘!有糖吃!有个哥哥给糖吃!”
沈玉书直起身,目送着女孩跑进一间用破席子搭成的窝棚里。
窝棚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旧布,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他收回目光,翻开手中的册子,一边沿着巷道往里走,一边挨家挨户地敲门核查。
每走一步,他看到的景象便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
秋寒已经深了。
京城的早晚已经冷得能呵出白气,寻常人家早就换上了夹袄,条件好一些的已经开始烧炭盆。
可在永宁坊,大多数人身上穿的还是夏天的单衣。有的人家把所有的破布烂衫都裹在身上,一层一层地套了好几件,可没有一件是完整的,全是补丁摞补丁,风一吹便从破洞里往里灌。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墙角缩成一团,皮肤冻得发青,双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埋在胸口,像是几截被风干的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