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之前被关文储打过招呼,让他好好照顾沈玉书,所以将方方面面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李大人这个人,下官说句不该说的,他脾气古怪得很,平日里连个朋友都没有,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在衙门里见了人也不打招呼,板着一张脸来,板着一张脸走。”
他说到这里,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才凑到沈玉书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
“听别人说,李大人之前在户部原本是做到从四品郎中的人,就是因为性子太直,在御前奏对的时候得罪了上头的人,才被从中央一脚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要不然以他的资历和能力,怎么着也不至于窝在赈济司这种地方当个从五品郎中,一待就是好几年,连个挪窝的动静都没有。”
沈玉书听到这里,心里对这个李承正反而更好奇了。
关文储对他旁敲侧击,说李承正吹毛求疵、做事不易。
孙文又对他絮絮叨叨,说李承正脾气古怪、独来独往。
两个人对他的评价都绕不开两个字——难缠。
可沈玉书听着这些话,却越来越觉得这个李承正有些意思。
一个因为不会阿谀奉承而被贬到冷衙门的人,一个明知赈济司无利可图却还守在这里没走的人。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官官相护、人人自保的朝堂上,简直就是异类中的异类。
他正想着,孙文已经领着他走到了正房东侧的一扇门前。
孙文在门前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沈玉书一眼,压低声音道。
“这里就是李大人办公的签押房。李大人刚才进去没多久,大约是在批昨日的文书。下官就不进去了——”
他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怕挨骂的表情。
“陈主事您多保重,李大人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下官就在外头候着,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说完他便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生怕被门里的人瞧见自己似的,一溜烟退到了廊柱后面。
沈玉书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里头传来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
“进来。”
沈玉书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间签押房比他想象中还要简朴。
屋子不大,四壁空空,连一幅装饰的字画都没有,只在北墙根下立着一排书架,架上塞满了卷宗和账册。
窗边摆着一张半旧的榆木书案,案面上堆着两摞文书,摞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连一个角都不曾歪斜。
一个男人正坐在书案后面,低头批着公文。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官袍,他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眉骨却生得极高,两道浓黑的眉毛压在深凹的眼窝上,像两片乌云遮住了底下的寒潭。
他听见沈玉书进来,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笔也没有停。
沈玉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端正如仪。
“下官陈玉,新任赈济司主事,见过李大人。”
李承正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玉书脸上,清瘦的面孔上毫不掩饰浮现出一种明晃晃的厌烦和鄙夷,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极为不耐的东西。
“刚刚孙文没和你说吗?”
李承正将手中的朱笔往笔搁上一搁,语气不耐道。
“赈济司已经没油水可捞了。你们还天天往这跑干嘛?”
沈玉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李承正显然已经知道他是靠关系进来的。
关文储送来的名册上必定注明了什么,或者孙文提前跟他透了风声。
这位李大人把他当成了那些来赈济司镀金的关系户。
大部分人都是来衙门里挂个名、混个资历,待不了几天便拍拍屁股走人,把赈济司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
这样的人,李承正显然见得太多了。
沈玉书并不生气。
他本就是靠萧凛的关系进来的,这是事实,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对方对他有偏见也好,给他摆脸色也罢,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于李承正的态度,他相信自己可以通过能力来让对方心服口服。
沈玉书重新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恭敬而平稳,不卑不亢道。
“李大人,下官来赈济司,不是为了捞油水。”
李承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鄙夷又浓了几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
沈玉书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下官幼时家贫,见过不少因为天灾而死的人,下官来此,不敢说有多大的抱负,只是想着日后赈灾的时候可以多救一些人。”
李承正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沈玉书,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表情,重新低下头去批他的文书,嘴里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
“说得好听。以前来的人也说得好听,最长的待了不到一个月。”
他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沈玉书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李大人便看下官做得如何。”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