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这句承诺,谢允辞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巨石,整个人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了几分。银叶和小厮们连忙将他扶回床上,重新盖好锦被,谢老夫人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一阵才离去。
可谢允辞哪里闲得住。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沈玉书的脸。
对方在他前世最后的记忆里哭得肝肠寸断。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显现,像是一把刀,又像是一剂药,让他疼痛,又让他生出无限力气。
他开始老老实实卧床养病,喝那些苦得令人作呕的汤药。
养病的日子里,他让银叶暗中打听沈玉书的消息。
他前世与沈玉书相知相爱,也曾打听过沈玉书的消息,但对于对方早年的经历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如今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沈玉书此刻的境况,想知道那个人现在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听到一个名字,心里也能踏实几分。
银叶虽不明白自家少爷为何忽然对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这般上心,但他是忠心的,少爷吩咐的事便老老实实去办,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去寻人打听。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谢允辞正半靠在床上喝药,听完银叶的话,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他前世便了解过沈玉书的家境,此时沈玉书大约十岁,而距离沈玉书的父亲因赌博欠下巨债而悬梁自尽,已经不到半年了。
这半年,正是沈家最难、最苦、最看不到希望的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允辞胸口疼得比腿伤还厉害。
他躺在病榻上,吩咐银叶暗里去照顾远在城南槐树村的沈玉书。
他不敢直接送银钱过去,因为他太了解沈玉书的性子了。
沈玉书同他母亲一样,骨子里都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前世即便沦落到最不堪的境地,也从未开口求过任何人。
若是直接施舍,只怕会被对方原封不动地退回来,甚至连带着自尊心都被伤得体无完肤。
银叶虽然不明白自家少爷为什么突然对一个乡下少年感兴趣,但见谢允辞神色郑重,便也老老实实地去办了。
银叶办事利索,很快就把消息都收集好了。
沈玉书,槐树村人氏,今年十岁。
父亲沈泉本是秀才出身,祖上系出永昌侯府三房,在镇上给人做先生,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衣食无忧,可就在半年前,沈泉因为科举多年落第染上了赌瘾,从此家道中落,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沈玉书的母亲陈氏原是江南小有名气的才女,当年为了嫁给沈泉不惜与娘家断绝关系,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她心中自有傲气,再苦再难也未曾想过回去求娘家人接济,而是靠替人写字做赋、缝补衣裳勉强度日。
“沈泉欠的赌债大约有一百两银子,追债的人三天两头就上门,砸东西骂街都是常有的事。”
银叶蹲在床边,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谢允辞听,说到这儿还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自家少爷的脸色。
“沈家小公子……也跟着受了不少苦。”
谢允辞靠在床头,手里正拿着一卷书,闻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一百两银子,连他屋里随便一件摆设都不止这个数,却让沈玉书的童年过的如此困苦。
“接着说。”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银叶跟了他多年,自然瞧得出自家少爷情绪不对。
“沈小公子倒是很懂事,每日跟着村里一个做木工玩具的老头学手艺,做了东西拿到集市上去卖,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银叶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头小鸟来。
“小的今日去集市上瞧见了,便买了一个回来给少爷瞧瞧。”
谢允辞接过木头小鸟,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木鸟的刀工还很稚嫩,翅膀和尾巴的线条显得有些生硬,鸟喙的部分甚至刻歪了,一看便知是初学者的手艺。
可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最后竟轻轻笑了出来。
“明日开始,你每日去集市上,把他做的玩具都买回来。”
谢允辞将那只木鸟小心翼翼放在枕边,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别让人瞧出来是特意买的,也别只买他一个人的,旁边那老头的也一起买了,免得给他招麻烦。”
银叶连连点头应下。
“还有,找到那几个讨债的,把银子给他们,让他们以后不要骚扰这对孤儿寡母,若是被我发现,格杀勿论。”
从那天起,谢允辞的屋子里便陆陆续续多了许多木头做的小玩意儿。
小木鸟、小木马、小木剑、小木鱼……沈玉书的手艺从最初的青涩潦草,到后来渐渐精致起来,每一个进步谢允辞都看在眼里。
他专门找匠人打了一只紫檀木的箱子,里面铺了软缎,将这些木头玩具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去,摆放得整整齐齐。
银叶每日回来不光带回玩具,也带回沈玉书的消息。
今日沈家小子做了几只竹蜻蜓,一共卖了八文钱,高兴得买了半斤糙米和一把青菜回去,路上还捡了一截别人不要的红绳,说拿回去给娘亲扎头发。
昨日沈母替街口的布庄绣了五方帕子,换了二十文工钱,给沈玉书补了补衣裳上磨破的袖口,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前日沈玉书在书摊上看书被老板赶了出来,因为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翻看了半本《论语》,却一文钱的书都买不起,老板骂他是“穷酸坯子”,他红着眼眶走了。
听到这一段的时候,谢允辞沉默良久,他想了想,专门去找自己幼时的启蒙恩师张夫子,对方是一位学问极好却因不愿趋炎附势而隐居乡野的老先生。
谢允辞亲自写了一封信,信中辞恳切,只说槐树村一带有不少天资聪颖的寒门子弟苦于无名师指点,恳请夫子以招寒门学子的名义在村中设馆授课,束脩及一切书籍笔墨之资皆由谢家私下供给,无需受业者花费分文。
张夫子本就欣赏谢允辞的才学人品,又见信中辞真挚,便欣然应允。
他在槐树村设了一个小小的学馆,不收束脩,无条件地教导附近的寒门子弟,还免费提供各种书籍文房。
沈玉书果然来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手里攥着一个打了补丁的书袋。
张夫子按照谢允辞的嘱托,对这个家境最贫寒的孩子格外关照,不仅亲自教他读书识字,还时常留他下学后多读一会儿书,偶尔“不经意”地塞给他几本蒙学读物,说这是“往年积压下来的旧书,放着也是落灰”。
沈玉书不知道的是,那些所谓“积压的旧书”,全都是谢允辞提前挑好、亲自送到夫子手中的,每一本的扉页上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撕去了可能暴露来源的印记。
消息传到谢允辞耳朵里时,他正试着下床走动。
“少爷,您既然这么在意沈小公子,为何不亲自去见见?”
银叶扶着谢允辞在屋里慢慢走动,终于忍不住问道。
“您做了这么多,若是让沈小公子知道了,定然感激涕零……”
“不必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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