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床帐，纱幔轻拂，带着春日里特有的草木清香。
谢允辞睁开眼的瞬间，脑海里还残留着沈玉书泪流满面的脸。
这是他前世死前最后的画面，沈玉书跪在他的尸身前，哭得撕心裂肺，那双总是温柔含情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胸口剧烈的痛感还沉沉地压在那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久久不能散去。
那种失去挚爱之人的剜心之痛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像一把钝刀，生生在他胸腔里来回锯动。
谢允辞抬手捂住胸口，掌心下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年轻而鲜活，身体里曾经让人生不如死的痛楚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贴身侍从银叶正守在床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猛地惊醒，一眼便对上自家少爷睁开的双眼。
银叶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跳起来，脸上绽开狂喜的神色，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快去禀告老夫人！”
侍从银叶的声音从耳边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谢允辞愣了愣，目光落在被风拂动的床帐上，那是淡青色的纱帐，边角绣着他少时最喜欢的竹叶纹。
这床帐早在他十六岁那年就换掉了，如今怎么会……
他缓缓抬起手，映入眼帘的五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光洁如玉，没有前世受刑后留下的狰狞疮疤，没有被夹棍碾碎过的扭曲痕迹，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少年人的手。
待到谢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急匆匆赶至床前，那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脸映入眼帘时，谢允辞才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浑身一震。
“允辞……你……你醒了？”
谢老夫人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他的额头，手心温热而粗糙，是谢允辞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可把祖母吓坏了，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当心，骑个马也能摔下来……”
外祖母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谢允辞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前世因家族落败病逝，与他逝世也不过前后脚。
外祖母早在他十七八的少年时期就因病去世了，可眼前的外祖母分明精神尚好，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连鬓边的白发都比他记忆中少了许多。
“祖母？”
谢允辞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少年人清瘦的身形。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春猎，惊马，坠地——这是他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他自幼身体孱弱，不善骑射，父亲却偏要他在皇室春猎上表现，结果马蹄被林间窜出的野兽惊到，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落，断了一条腿不说，还昏迷了整整三日。
他记得这段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父母觉得他当众落马丢尽了谢家的脸面，从未来看过他一眼，只有外祖母每日亲自来照料他。
而自从这次春猎以后，他再未参加过任何骑射相关的活动。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玉书……
谢允辞猛地掀开锦被，整个人跌跌撞撞跳下床。
他忘了自己腿上还绑着夹板，脚一沾地便是一阵剧痛，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爷！”银叶吓得脸都白了。
“你这孩子怎么了？怎么这般着急出去，身体不要了吗？”
谢老夫人连忙上前要扶他，声音里又是心疼又是责备。
谢允辞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腿上的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抬起头的瞬间，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谢老夫人都为之一愣的光芒。
“祖母。”
谢允辞握住外祖母的手，目光灼灼。
“我做了一个梦。”
他将前世发生的事情以梦的形式娓娓道来，那些权谋倾轧、家破人亡，那些他亲身经历过的血淋淋的一切，都被他以“梦中景象”的名义一一道出。
谢老夫人越听神色越是凝重，待听到最后谢家满门获罪、谢允辞受尽酷刑而死时，老人家的手已经抖得几乎端不住茶盏。
可到了沈玉书的部分，谢允辞停顿了片刻。
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我在梦里遇到了一个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此生非他不可，若是你们日后要逼我娶妻，便当没有我这个孩子。”
谢老夫人听完脸色骤变，忙伸手捂住谢允辞的嘴，左右看了看屋内的丫鬟们，压低声音道.
“你这孩子突然犯什么糊涂？怎么病了一场变成这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孙儿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发烧说胡话。可她看着谢允辞那双清明而坚定的眼睛，心里竟莫名地信了几分。
“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若是让你父亲听了去……”
“我没有犯糊涂。”
谢允辞握住外祖母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唇边移开，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丝毫动摇。
“祖母，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你只要答应我，我便好好养病，若你不答应……”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睛里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老夫人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外孙，她看着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到如今，心中常常疼惜不已。
这孩子自小就聪慧过人，懂事得很，从不让父母操心，也从没有像今日这般，如此明确地表达过自己想要什么。
谢老大是个混不吝的，在乎的只有面子与清誉，至于家人的健康与幸福，他通通当看不见。
“……好。”
谢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将谢允辞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妥协和心疼。
“你只要好好养病，好好把腿养好，祖母都依你。你想做什么，想娶什么人，祖母替你做主，可你得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