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看着他这副模样,自已的眼眶也酸了。
他将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压下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谢怀安。
“老先生,我跟您说这些,不是因为别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却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
“我信任你们,我知道你们是谢允辞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谢允辞为我做的一切,我这辈子都还不了,如今他身陷囹圄,我能做的有限,但我向您保证——”
他看着谢怀安浑浊的泪眼,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把他救出来,也会好好待你们。”
谢怀安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哽咽着说出了一句话。
“有友如此,人生何求……”
此话一出,他再也忍不住了,低下头捂住脸,压抑了多日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一个将近八十岁的老人,经历过朝堂的风雨,经历过家族的覆灭,经历过当街受辱的屈辱,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听到谢允辞的名字,听到这个他最看重的后辈还在人世,他终于撑不住了。
沈玉书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老先生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谢怀安擦了许久的眼泪才勉强平复心情,他抬起头看着沈玉书,郑重道。
“沈公子,你能信任老朽,老朽铭感五内。只是老朽如今不过一介官奴之身,身无长物,能帮得上公子什么?”
沈玉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正了正神色,将自已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一跟谢怀安说了。
他说自已马上就要去赈济司上任,日后的精力多半要放在衙门里。
但萧凛给他的那些铺子产业需要有人打理,谢允辞留给他的那些暗桩和产业也需要有人接手经营。
他一个人分身乏术,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替他掌舵。
“我在从商上知之甚少。”
沈玉书说得很坦诚。
“那些铺子到了我手里,我只会让它们维持原样,不懂怎么扩张经营。但老先生不一样。我知道老先生不仅学问渊博,在经营上也是一把好手,谢家族学在老先生手里四十年,田产铺子都是老先生一手打理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谢怀安闻,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再加上您的儿孙们都是品行高洁的人,又熟悉谢家的资产和人脉,接手这些产业比我要快得多、熟练得多。”
沈玉书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本厚厚的账册和几份契书,双手呈到谢怀安面前。
“这是萧凛给我的几处产业的地契和账册,还有谢允辞留给我的几间铺子的契纸。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是死的,放在您手里才能活起来。我想把它们都交给您来打理,您意下如何?”
谢怀安低头看着契纸和账册,沉默良久。
他活了将近八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无数打着“仁义”旗号实则另有所图的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他看到的只有坦诚和信任,那是藏不住也装不出的。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契纸,语气严肃道。
“老朽……定不负公子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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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从柳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干燥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炊烟味。
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
接下来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带着绒艳去看了萧凛给他的铺子。
沈玉书将铺子里的掌柜和账房一一见了,每去一处都是同样的做法,先亮出地契证明身份,然后直接告诉管事的掌柜,往后的经营照旧,一切照常运转,不做任何变动。
若是有什么重大决策,便去城南柳巷找谢老先生商议。
掌柜们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换主之后新官上任三把火,外行指挥内行,把好端端的铺子折腾黄了。
沈玉书这般放权的做法,反倒让他们安了心,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尽心尽力。
沈玉书心里清楚得很,这些铺子现如今的管事都是萧凛的人,账目也都捏在萧凛手里。
他不懂商业,贸然插手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先维持现状,等谢怀安那边理清了头绪,再慢慢布局。
这些暗桩和产业,沈玉书最后全部交到了谢怀安和谢家旁系的手上。
不仅是信任,他的手中还握着谢怀安等人的卖身契,他们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已的。
谢怀安不爱朝政,却是一个极其聪慧的人。
他在文学上是名震天下的大儒,在从商上也是一把好手。
他将沈玉书交给他的所有产业重新梳理了一遍,萧凛给的铺子自成一路,谢允辞留下的暗桩另成一路,两路分开经营,互不干涉,却又能在关键时刻互相支撑。
他的儿孙们也个个是人品高尚的能人,长子谢平之擅长田产经营,次子谢安之精通账目核算,三子谢定之熟稔人脉往来,连几个孙辈都是能写会算的好苗子。
这些人因为沈玉书的出手相助而感激涕零,又听说他是谢允辞的至交好友,做起事来更是尽心尽力,恨不得把一身本领都使出来。
不到七日,一切便已步入正轨。
铺子照常营业,暗桩重新运转,谢怀安带着儿孙们在柳巷的宅子里安顿下来,每日天不亮便开始梳理账目、调配人手、制定经营计划。
沈玉书每隔一两日便去看一次,每一次去都能发现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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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傍晚,沈玉书从柳巷回到王府,沐浴过后独自坐在偏殿的窗边,手里翻着关文储给他的入仕须知。
明日便要去赈济司报到了,他得把规矩和流程再熟悉一遍。
待他把册子再次重读一遍后,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偏殿的烛火在纱罩下跳动着,将他端坐在椅子上的剪影映照的笔直锋利。
沈玉书将册子放在矮几上,起身走到衣架前。
那套青色官袍就挂在衣架上,袍角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轻轻拂动。
他明日就要戴上乌纱帽走进赈济司的衙门,去做他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了。
补子上的鸂鶒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的银光,他伸出手,手指在冰凉的绸料上轻轻抚过。
母亲,你看到了吗?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明天是新的一天。
也是他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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