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萧玥院子的第一天,萧玥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去后院。
从那以后,他便是院子里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厮,做的活计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端茶倒水、扫地擦桌……
什么都做,什么都会,可就是没有一样能让他靠近萧玥。
萧玥的眼里只有沈玉书。
那段时间萧玥的脾气好得不像话,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前动辄发火、把下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康亲王府二公子,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了,不但不打骂下人,偶尔还会赏些碎银子。
院子里的仆从们私下里都说,这是沈公子的功劳,是沈公子把二公子的脾气理顺了。
周显听了却只觉得不服气。
他远远看着萧玥围着沈玉书打转的样子,人前张扬跋扈的小霸王,在沈玉书面前却乖巧得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沈玉书说东他不敢往西,沈玉书让他坐下他不敢站着。
萧玥会为了沈玉书的一个笑容高兴上一整天,也会为了沈玉书的一句话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这是周显从未见过的萧玥,也是他真正爱上的萧玥,温柔黏人,笨拙小心。
他开始嫉妒沈玉书,嫉妒到后来,就是明晃晃的恶意。
他会在萧玥赏给沈玉书的糕点上吐口水,会把他喜欢的书扔进炉灶里,还会在的衣服里放臭虫。
这些事他当时做的隐蔽,更别说那时候的沈玉书性格温顺,即使被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
再后来,沈玉书莫名其妙的离开了。
周显不知道沈玉书去了哪里,只知道有一天萧玥突然自断左手,然后沈玉书就从府里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沈玉书的离开对周显来说是一件好事,他以为只要沈玉书走了萧玥就会看他一眼,他确信自已可以对萧玥更好。
但是没有,他去萧玥房里服侍的第一个晚上就被对方打了出去。
周显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萧玥从一个脾气好转、笑容可掬的人,一点一点变回从前那个阴晴不定的模样。
萧玥除了在府里打骂下人,就是每天坐在床上哪儿也不去。
他手里攥着沈玉书给他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每日翻来覆去地看。
那些东西在周显看来都是点不值钱的破烂,竹条编的小蚂蚱、草叶扎的小蜻蜓、木头削的小陀螺。
可萧玥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护着,谁都不许碰,连丫鬟打扫房间的时候不小心挪了一下位置,都要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萧凛拿着玩具能看一个下午,看着看着便闹着要去找沈玉书,让下人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往外走。
可每次走到院门口,都会被黑甲卫拦住。
黑甲卫是萧凛的亲卫,只听萧凛一个人的命令,萧玥撒泼打滚也好,破口大骂也好,甚至拿剑架在对方脖子上也好,黑甲卫纹丝不动,只说一句话。
“世子吩咐了,二公子身子未愈,不宜出府。”
萧玥气得发疯,回到房里便开始砸东西,茶杯、花瓶、砚台、书架上的摆件,能砸的全砸了,砸不动的便用剑劈。
院子里的人谁都不敢靠近,远远躲在角落里听着屋里乒乒乓乓的声响,胆小的丫鬟吓得直掉眼泪。
可砸完了,气消了,萧玥又会坐在那堆碎片中间发呆。
发呆发够了,他便把沈玉书做的那些小玩意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面前,手指轻轻摸着竹条蚂蚱的翅膀,摸着草叶蜻蜓的触角,摸够了又开始发呆。
后来萧凛回来了。
萧凛回来的那天,周显记得很清楚,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王府都染成了橘红色。
萧玥听到消息便从床上跳下来,连外衣都没穿就往门外冲,这次黑甲卫没有拦他。
萧凛已经回府,禁足令便自动解除。
周显远远跟着萧玥跑到萧凛的院子里,看见萧玥一路冲进萧凛的卧房,推门的时候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门板拆下来。
康亲王站在萧凛的床边,萧凛正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侍奉在萧凛旁边的男子有着与沈玉书相似的身形,却不是沈玉书。
萧玥的目光在林惊鸿的身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林惊鸿的头发,把对方的脸扳起来,看清了那张脸的容貌。
容貌确实有几分像沈玉书,眼尾上挑,下颌尖细,乍一看有五六分意思。
可细看便露了怯,眼睛不如沈玉书的清澈,鼻子不如沈玉书的英挺,嘴唇的弧度也不如沈玉书的饱满好亲。
这是一个赝品,一个做工还算精良的赝品。
萧玥甩开那个人的头发,转头死死盯着康亲王,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沈玉书呢?”
康亲王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手势让林惊鸿退下。
“你兄长在床上生死不知,你却只想着一个下人。”
“说话!沈玉书呢!”
康亲王抬起眼看向萧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遇刺那日,随行的人都死了。”
萧玥站在书桌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却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信。
他不信沈玉书死了。
沈玉书怎么可能死?沈玉书那么聪明,那么机灵,他怎么可能会死在刺客手里?
可康亲王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萧凛此刻重伤昏迷的样子也佐证了这个说法。
萧凛武功高强,若不是遇到实力强劲的刺客,是断不可能变成这样的。
萧玥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整个人弓着背,双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上,抑制不住喉咙里的呜咽。
他恨沈玉书。
他恨沈玉书背着他跟萧凛勾搭在一起,恨沈玉书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一走了之,恨沈玉书都不愿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