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寰看着这张脸，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与怜惜。

他抄起桌上的青瓷玉盏，劈头盖脸朝那张脸上砸去。

“滚出去。”

茶盏砸在仆从的额角上，碎瓷片飞溅开来，在他白皙的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鲜血混着茶水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样重的伤不知得有多疼。

可那仆从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连哼都没哼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面具，连滚带爬的退出了包厢。

裴卿寰靠在太师椅上，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看着门板合上的方向，眼底的厌恶还没有完全消退。

倒不是对那个仆从的厌恶，那个仆从只是运气不好，撞在了他最烦躁的时候。

他厌恶的是他自已，厌恶这具被蛊毒腐蚀得千疮百孔、随时随地都会失控的身体。

这么多年来，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找过无数名医，喝过无数苦药，可身体里的蛊毒就像是一根扎在骨子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化不掉，只能日复一日地忍着受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守在门外的李公公听见里头茶盏碎裂的声响，又看见伺候的仆从满脸是血的爬出来，便知道太子殿下心情又不好了。

他忙不迭推门进来，躬身小跑到裴卿寰面前，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

“太子殿下，可是刚才的奴才伺候得不尽心？老奴这就给您再叫几个来，保管比方才那个更——”

“不必了。”

裴卿寰打断了他。

他睁开眼睛，方才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李公公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再多嘴。

裴卿寰站起身，动作从容地将锦袍上的褶皱抚平，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朱雀大街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热闹景象，方才巷口的那场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

至于刚才的那个男人，此刻早已不见了。

“李公公。”

李公公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老奴在。”

裴卿寰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溅到的茶水。

“你去帮我找个人。”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哈腰地应道：“殿下请吩咐，老奴一定给您把人找到。”

裴卿寰将帕子随手扔在茶桌上，抬眼看向李公公。

“就是今日将谢怀安一家买走的人，找到以后直接送到宫里。”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迈步走向门口。

李公公躬身跟在后面，心里飞速转着念头。

今日在巷口买走谢怀安的人？那个戴帷帽的青衣男子？

太子殿下怎么忽然对这个人感了兴趣？是因为坏了殿下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敢多问，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老奴遵命。”

沈玉书回到康亲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白日里在朱雀大街那一番周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从当众解围到安置谢家人，从去户部办理文书到亲自将谢怀安一行人送到城南柳巷的宅子里，他一刻都没有停歇。

此刻松懈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在隐隐发酸，昨夜被萧凛折腾了一宿的后遗症也翻涌上来，腰肢酸软得几乎直不起来。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偏殿，却发现偏殿里冷冷清清的，连烛火都没有点上几盏。

沈玉书站在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起了眉。

萧凛竟然不在。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本以为萧凛会像前两日那样，下了朝便回来守着他，变着法子折腾他。

他甚至在回府的路上就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今晚要怎么应付对方的盘问了，毕竟他今日在朱雀大街闹出的动静不小，以萧凛的耳目之广，不可能不知道。

谁成想纠结了那么久，偏殿里竟然空荡荡的。

沈玉书转过身，问守在门边的小厮：“世子爷呢？”

小厮忙躬身回话。

“回公子，北疆出了重大变故，世子爷酉时初刻回府收拾了些东西，连夜带亲卫奔赴北疆去了。临走前吩咐奴才转告公子，说此去快则一月，慢则三月，让公子每日写信给他，府中大小事务由公子全权处置。”

沈玉书听完，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小厮，嘴角抑制不住的弯了起来。

好。

太好了。

萧凛不在京城，他头顶上的那座大山暂时搬走了。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也就是说，在未来至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不必日日提防萧凛的盘问和试探，不必夜夜忍受对方近乎暴虐的占有。

这一个月的自由，对他来说比萧凛赏赐的那些地契商铺加起来还要珍贵。

沈玉书将上扬的嘴角压下去，面上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声音却比方才轻松了几分。

“知道了，去准备晚膳吧。”

厨房提前就准备了，他随意吃了几口，便让人撤了下去。

萧凛不在，他的胃口反而好了些。

用过晚膳，沈玉书没有立刻歇下，而是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翻看着王管家送来的府务册子。

萧凛临走前说府中大小事务由他全权处置，他便要趁着这个机会把王府的人事脉络摸得更清楚一些。

翻了几页，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玉书将册子合上，吩咐守在门外的丫鬟。

“去把王管家叫来。”

王管家来得很快，进了门便躬身行礼。

“公子有何吩咐？”

沈玉书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端着茶盏，漫不经心道：“府里有个叫周显的小厮，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