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他对林惊鸿没有恶意,说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
他不在乎对方与萧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在乎两人关系亲近与否。
林惊鸿不值得他费心思去对付,更不值得他分出精力去记恨。
他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他只是太忙了。
只要林惊鸿安分守己,不来招惹他,他绝不会主动去找对方的麻烦。
他在康亲王府里要做的事情太多太杂,既要摸清府里的人事脉络,又要为入仕做准备,还要暗中筹划营救谢允辞,每一桩每一件都耗神费力,哪有闲工夫去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勾心斗角?
可若是林惊鸿不知好歹,还敢再来冒犯他——
沈玉书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转瞬即逝。
那他也不介意把这个人一并列入自己清剿的计划里。
他连萧凛都敢算计,还怕多一个林惊鸿?
救命之恩再大,也大不过权势。
林惊鸿最大的倚仗不过是萧凛的亏欠之心,可人心这种东西最是靠不住,再深的恩情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消磨。
只要他愿意,他有的是办法让萧凛对林惊鸿的那点愧疚,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沈玉书将这些念头一一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跟着小厮穿过游廊,绕过几处院落,终于到了东厢房门前。
东厢房说是厢房,其实是一处独立的院落,虽然比不上文轩阁那般宽敞气派,但也算得上清幽雅致。
院墙是青砖砌成的,墙头上爬了几株枯了的藤蔓,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天光。
小厮上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玉书抬脚迈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老石榴树,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青石地面上不见一片落叶,看得出是有人日日打扫的。
他走到正房门前,抬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窗明几净,门外的天光从沈玉书身后涌进去,在地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从角落里的小香炉里飘出来的,青烟袅袅,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
靠窗的矮榻上,绒艳正盘腿坐着,双目紧闭,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像是在打坐调息。
她穿着一身暗灰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静得像是一尊石雕。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小,外面的天光也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可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根本没听到有人进来。
沈玉书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几个侍从身上,冷冷开口。
“守在外面,不许让任何人进来,听到了吗?”
几个侍从浑身一凛,齐声应道:“是!”
沈玉书收回目光,抬脚迈进了屋子,反手将门关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屋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层薄薄青光。
香炉里的檀香还在燃着,细细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化成一片若有似无的薄雾。
沈玉书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掂了掂,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着茶杯顺势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下来,杯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矮榻上的绒艳身上。
绒艳还是没睁眼。
沈玉书也不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喝茶,像是在自己院子里一样自在随意。
茶杯里的茶喝了大半,他将杯子搁在桌面上,柔声道。
“这几日过得可好?”
矮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绒艳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沈玉书脸上停了片刻,又垂下去,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冷淡的回应道。
“多谢沈公子关心。”
沈玉书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绒艳语气里的疏远。
从前在谢府的时候,绒艳虽然话不多,但对他从来不是这样的。
可现在,她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沈玉书垂眸不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知道绒艳为什么这样对他。
谢允辞是为了他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若不是为了护着他,若不是为了替他挡下那些明枪暗箭,谢允辞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萧凛拿住。
绒艳是谢允辞一手带出来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绒艳对谢允辞的忠诚,比对任何人的都更深更重。
她怨他,他理解。
她气他这么快就爬上了萧凛的床,气他甚至不愿多等一点,气他在萧凛面前卑躬屈膝、献媚承欢。
她大概觉得他沈玉书是个薄情寡义的小人,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是个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软骨头。
沈玉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绒艳低垂的侧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绒艳,我需要你。”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无声无息扩散开来。
绒艳睫毛颤了颤。
“我已经知道了谢允辞的情况,知道谢家倒了,在我心里谢允辞是无辜的。”
绒艳没有说话,但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
这些事,沈玉书既然已经到了康亲王府,已经见过萧凛,自然会知道,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只是气不过。
气不过谢允辞为眼前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这个人却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转头心安理得接受了萧凛的安排。
穿上了锦衣华服,住进了高床软枕,夜夜在仇人床榻上婉转承欢。
他但凡做做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