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鸿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念头翻涌交织，像是打翻了一锅沸水。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尖锐的疼痛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可那股嫉妒的火焰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有些人第一眼见到就不会喜欢，沈玉书于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身后的仆从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对，又见沈玉书穿着一身不打眼的青衫，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厮，排场还不如自家主子身边的零头，登时便生出了几分轻视之心。

为首那个上前一步，抬手指着沈玉书，语气倨傲得像是主人教训不听话的狗。

“你是谁？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下人不许在府里随便闲逛，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沈玉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林惊鸿脸上移开，又移到那个小厮脸上，神色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麻雀。

他懒得跟这几个人发生口角，也不想在去东厢房的路上横生枝节。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也不想认识。只要不触犯到他的利益，他一律无视。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小厮道：“继续带路。”

小厮忙应了一声，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沈玉书抬脚跟上，青色的衣摆擦过青石小径上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林惊鸿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是从一棵树旁边路过一样自然。

这种彻头彻尾的冷漠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林惊鸿的心口。

林惊鸿站在原地，看着沈玉书从自已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对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好奇或敌意，甚至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多看一眼的对象。

无视。

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无视。

一股无名火从他的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

他在村里是人人捧着敬着的童生老爷，在王府是萧凛的救命恩人，连皇上都给他赐了牌匾，满京城的权贵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林公子”，眼前这个不过是萧凛带回来的一个书童罢了，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就是仗着自已有几分姿色，攀上了萧凛这根高枝吗？

正当林惊鸿怒火中烧的时候，之前同他说话的那个官员也从前方的花厅里走了出来。

那官员穿着五品官服，腰间的银鱼袋在日光下晃了晃，他方才正同林惊鸿说一桩要紧的事，话说到一半便听见外面有动静，跟着出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看见了沈玉书。

官员的目光在沈玉书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视线在沈玉书身上的青衫和身后的小厮身上扫了一圈，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人穿着普通，身边只带了一个仆从，排场不大，脸虽然生得好，可在王府这种地方，单凭一张脸是站不住脚的。

倒是他身边的林惊鸿，那可是康亲王世子的救命恩人，皇上亲赐牌匾的人物，京城里多少官员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官员心中计较已定，脸上便堆起了笑容，朝林惊鸿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极为谦卑。

“林公子，今日之事便有劳您费心了，下官这便告退，还望林公子在世子爷面前替在下美两句。”

说完他又朝林惊鸿拱了拱手，识趣地转身离开了。

林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官员离开的背影，又瞥了眼沈玉书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原本因为对方而生出的自卑感，在官员这番恭维之后，瞬间烟消云散。

他怕什么？

他可是萧凛的救命恩人。

当年萧凛遇刺，浑身是血的倒在荒山野岭里，是他把萧凛背出来的。

若不是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半个多月，在回京的路上又挡了刺客的利刃，萧凛早死了。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比海还深，萧凛这辈子都欠他的。

自从他来了京城，萧凛对他几乎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从不含糊。

锦衣玉食，高床软枕，府里最好的院子给他住，最名贵的补药往他院子里送，连皇上都亲自下旨嘉奖他的义举，赐了一块“忠义可嘉”的牌匾，就挂在文轩阁的正堂上。

京城里多少权贵争相赶来巴结他，削尖了脑袋想通过他搭上萧凛这条线。

方才那个五品官员，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在他面前不也得低头哈腰地叫一声“林公子”？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个被萧凛带回来的玩物罢了。

说好听点是书童，说难听点，就是给主子暖床泄欲的玩意儿，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也配跟他平起平坐？也配在他面前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一个专门给主子用来宣泄欲望的玩意，怎么敢在王府里横冲直撞，见了他连个招呼都不打？

林惊鸿想到这里，心里的底气又足了起来，腰杆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整了整衣袖，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侧身一横，不偏不倚挡在了沈玉书面前。

沈玉书脚步一顿，终于抬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林惊鸿脸上，眼神依旧淡然。

“公子有事？”

四个字说的不咸不淡，语气平得像是一潭死水，连个起伏都没有。

林惊鸿心里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又蹿了上来。

他在王府里住了这么久，谁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

就连萧凛见了他，虽然态度冷淡，但该有的礼数从来不少。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东西，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可他到底还端着几分“世子爷救命恩人”的架子，脸上没有露出怒色，反而弯起嘴角笑了笑。

“你就是世子爷前几日带回来的那位沈公子？”

林惊鸿的声音看似和煦，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从市集上买回来的物件，语气里的轻慢几乎不加掩饰。

“我早就听闻世子爷带回来一个妙人，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沈玉书更近了些，目光在沈玉书脸上仔仔细细地逡巡着，像是在找什么瑕疵。

“你也不必怕，我知道你之前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的。王府不比外头，规矩多，你这个身份出身的，一时半会儿不适应也是常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语气里的关切听起来真假难辨。

“不过既然是世子爷带你回来的，你就安心住下。王府里不缺一口吃的，你从前没过过这种日子，往后慢慢习惯就好。”

沈玉书的眼皮抬了抬，眼睛在林惊鸿脸上轻轻巧巧停了一瞬。

这人倒是有意思，说的话拆开了听都是关心，合在一起便是一把软刀子，句句都在提醒他——你出身低贱，你没见过世面，你不过是世子爷一时兴起捡回来的玩物，而我才是这府里正经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