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被带进康亲王府之后,绒艳自然也跟了过来。
他担心绒艳在府里会受刁难,所以勒令府里的下人好生照顾她。
沈玉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借着这个动作把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又捋了一遍。
他选择了赈济司的官职,衙门在城西永宁坊,离康亲王府路途遥远,每日往返不便。萧凛总不会天天把他扣在身边,他总要出府,总要去衙门当差。
一旦他离萧凛远了,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他需要绒艳带他去接触谢允辞留下的残余势力。
谢允辞虽然被萧凛拿住了,但谢家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还有些忠心耿耿的老人藏在暗处,等着有人出面把他们重新串起来。
这些人认的是谢允辞,不会认他沈玉书,即使有谢允辞的私印对方也不一定信服,但绒艳不一样。
绒艳是谢允辞一手带出来的人,那些老人认得她,他需要绒艳在中间牵线搭桥。
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把绒艳从后院调到自已身边来。
沈玉书将茶盏搁在桌案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侧目看向守在门边的小厮。
“我之前安排好生照顾的人呢?现在在哪里?”
自上次他在府中立威之后,府里的下人对他的态度彻底变了。
从前的恭敬里头多少带着几分敷衍和不以为然,毕竟在他们眼里,沈玉书不过是个被世子爷一时兴起带回来的书童,指不定哪天就被丢出府去了。
可如今沈玉书手里攥着世子爷亲自给的玉印,连王管家见了他都要躬身说话,这些下人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守在门边的小厮闻立刻上前两步,弯腰回话,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回禀公子,您吩咐过的那位姑娘一直安置在东厢房,用的是上好的客房,一日三餐都有人伺候,不曾怠慢过分毫。公子现在要去看她吗?”
沈玉书点了点头,从软榻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
“带我过去。”
小厮应了一声,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沈玉书跟在他身后,迈出偏殿的大门。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不再像正午那般刺目。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游廊的飞檐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影。
他穿过游廊,绕过花园,秋日的园子里花开得稀稀落落的,几株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浓郁得几乎有些发腻。
东厢房离沈玉书住的偏殿有些远,中间要穿过小半个王府,还要绕过一大片花园和几处闲置的院落。
但最要紧的是,东厢房离林惊鸿住的文轩阁并不远。
沈玉书一边跟着小厮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绒艳要说些什么。
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也不能说太多,毕竟这府里到处都是萧凛的眼线,隔墙有耳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需要先把绒艳调到身边,至于其他的事情,等出了府再说。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和说话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夹杂着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拔高的笑声,从重重楼宇和树影后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沈玉书本没在意,脚下不停,依旧跟着小厮往前走。
这条路是去东厢房的必经之路,绕不开,他也没打算绕。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前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后面,缓步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银线暗纹,腰间的玉带缀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脚下是一双镶了明珠的皂靴。
这身打扮放在京城任何一条街上都是显眼至极的富贵,衬得那人身姿修长、气度不凡。
沈玉书的脚步微微一顿。
两个人迎面撞上了对方的视线,隔着一条铺满落叶的青石小径,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惊鸿呆立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的血都僵住了。
他眼前的这个男人,这张脸,像是上苍一笔一笔精雕细琢出来的,五官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
眉骨微微隆起,弧度恰到好处,眉尾自然收束,像是画师用最细的鼠须笔一笔勾勒而成。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干净、澄澈。像是高山上的雪水融化后汇成的一汪寒潭,清可见底,不染纤尘。
明明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偏偏眼尾上挑,眼波流转之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那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媚态,而是浑然天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日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剔透。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颈侧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身上穿的不过是一件素净的青色长衫,料子虽好,却没有什么繁复的纹饰,袖口只镶了一圈同色的暗纹。墨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出尘。
可就是这般素净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谪仙落入了凡尘,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度。
风从游廊那头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青衫猎猎,勾勒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青石小径上,身后的桂花被风吹落了几瓣,簌簌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
林惊鸿被这张极富冲击力的脸打得哑然失声,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面铜锣被人哐当一声敲响了,余音震得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可紧接着,一股无名的恶意和嫉妒便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上来,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眼前这个漂亮到近乎雌雄莫辨的男人,竟然与他有五六分相似。
同样是微微上挑的含情目,他的眼睛是最标准的多情眼,可跟对方那双眼睛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沈玉书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明月,清冷皎洁又勾魂摄魄。
同样是五官,他的五官已经算得上端正秀气,在镇上在村里都是被人夸着长大的。
可沈玉书的五官却像是被最顶尖的匠人拿着最精细的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每一处弧度、每一个棱角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林惊鸿的目光在沈玉书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越看心里越凉,越看心里越恨。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件自以为独一无二的宝贝,正捧在手里洋洋得意地跟人炫耀,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别人手里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
不,不是一模一样的,而是比他的更精致、更昂贵、更完美,他的宝贝瞬间就变成了粗制滥造的赝品。
他这张脸在村里在镇上已经足够让许多人移不开眼了,可沈玉书这张脸,怕是放在皇宫里、放在天下最顶尖的美人堆里,也是鹤立鸡群的那一个。
所以,这个男人就是萧凛前几天带回来的那个?
他为何会与对方长得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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