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落,赵安面上彻底没了血色。
沈玉书松开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细细擦了擦指尖,擦完又随手丢在赵安面前。
孙吉早在赵安跪下的时候就开始双腿发软,此刻被沈玉书的目光一罩,更是怕到连呼吸都忘了。
“孙吉。”
沈玉书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你说有些人生来就是跪着吃饭的,是不是?”
孙吉的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上冷汗如雨。
“沈公子,小的嘴贱,小的胡说八道,您就当小的是在放屁……”
沈玉书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说得其实也没错,有人确实生来就是跪着吃饭的,只是我没见过罢了,既如此……”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容。
“那就将你打断腿扔出府去,让我看看人到底怎么才能跪着吃饭?”
不等孙吉赵安两人求饶,守在门口的黑甲卫便极有眼色的带走瘫软在地的二人。
沈玉书转过身,重新走回美人榻前坐下,随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用盖碗撇了撇浮沫,浅啜了一口。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萧凛竟然把黑甲卫也一并给了沈玉书,这是铁了心要给对方立威造势。
王管家低着头站在一旁,手里的拂尘都快攥出汗来,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沈公子不过几月不见,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玉书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到最后一排的周显身上。
周显的脸上毫无血色,两只手在袖子里抖得几乎要攥不住。
他以为沈玉书会像对待赵安和孙吉一样对待他,可沈玉书只是看着,什么话都没说。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划过,可周显却觉得事情绝对不会这样简单。
他不知道沈玉书为什么独独放过了他,这种不确定的恐惧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他害怕。
沈玉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众人。
“衣裳掉了,捡起来。”
站在赵吉旁边的佣人忙去捡散落在地的衣裳。
“王管家,”
沈玉书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我瞧着这几个人伺候得还行,就留下吧。至于那些用不着的,你带回。”
王管家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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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一番敲打,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康亲王府的下人房。
往日里那些见了他便要嬉笑嘲讽一番、或是故意往他脚下泼脏水的奴才,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安和孙吉被黑甲卫拖走时,惨叫声在门外回荡了许久,据说赵安的手筋被挑断,孙吉的腿被打折了扔出了后门。
至于周显,沈玉书独独没动他,反倒让他成了最坐立难安的那个,一整天都恍恍惚惚,旁人叫他三四声才能回过神来。
这消息传到萧凛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王管家垂手站在书案前,将早晨偏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说到沈玉书如何笑着说出“砍下来好好收藏”时,饶是王管家在府里见惯了风浪,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萧凛批阅公文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笔尖悬在半空。
王管家心里一紧,以为世子要发怒。
谁知萧凛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沉沉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意外与兴味,还有不加掩饰的欣赏。
“砍下来收藏?”
萧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靠在椅背上,朗声笑出来。
“他真这么说?”
王管家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千真万确,老奴亲耳听见的。”
萧凛将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好,好得很。”
他想起昨夜沈玉书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模样,再对比今早那番雷霆手段,简直判若两人。
有意思。
萧凛将茶盏搁在桌上,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秋意正浓,院中银杏落了满地金黄,日光穿过枯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在府里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知道还手了,倒也不晚。”
萧凛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紧盯着,沈玉书在府里做什么都随他去,只是别和他说萧玥的事。”
王管家低下头,心里暗暗记下了。
沈玉书在世子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之前估量的还要重上三分。
萧凛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
“那几个被处置的奴才,卷了铺盖扔出去就是,至于那个周显……”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既是他独独没动的,便留给他慢慢处置,你们不必插手。”
“是。”
王管家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让厨房午膳多备几道滋补的菜,送到偏殿去。”
萧凛头也不抬地翻开下一份公文。
“就说我中午过去用膳。”
王管家领命而去,出了书房门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
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自已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康亲王府做了二十多年的管家,自问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可这位沈公子,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一夜之间从任人欺凌的小可怜变成杀伐决断的主子,而世子不但不觉得反常,反而赞不绝口。
王管家摇摇头,快步往厨房去了。
主子的事,不是他一个奴才能琢磨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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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萧凛便从书房出来了。
平日里他处理公务总要到日暮时分,今日却破天荒地提前了两个时辰合上卷宗。
连伺候笔墨的小厮都觉得稀奇。
萧凛换了身衣裳,石青色的交领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云纹腰带,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肃然,多了几分风流意气。
他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秋日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辣,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回廊两旁的桂花开了,香气甜腻腻地浮在空气里,熏得人有些发昏。
偏殿的大门虚掩着,门口的侍卫看见萧凛过来,正要行礼通报,被萧凛抬手制止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殿内静悄悄的。
沈玉书正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执着一本书卷,侧脸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牙白色的素缎长衫,领口依然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脖颈。
萧凛的目光在他颈间那些痕迹上停了停,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读什么书呢?”
沈玉书听见他的声音,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闲书罢了。”
声音冷淡得像是三九天的冰凌子,和昨夜在马车上哭着往他怀里钻的模样又是判若两人。
萧凛也不恼,在沈玉书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沈玉书的睫毛垂着,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但从紧抿的嘴角能看出来,他现在并不想搭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