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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欲望

黑甲卫在前,沈玉书在后,两人穿过地牢狭长潮湿的甬道,拾级而上。

脚下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凹陷,沈玉书跟在黑甲卫身后,一步一顿地往上走。

他的脚步很稳,稳得连他自已都觉得不可思议。

方才在牢房里哭得浑身发抖的那个人好像不是他,又或者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谢允辞说出“断肠散”的那一刻。

他心里反复回想着谢允辞最后那句话。

“如果必要,杀了我也可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不,他确实是在交代后事。

他被灌了断肠散,身上的伤口还在溃烂流脓,明明他自已都自身难保,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让他活下去。

沈玉书感觉自已像变成了一个空壳。

内里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挖了出来,只留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而这个空壳里唯一剩下的东西,是恨。

是铺天盖地、焚心蚀骨的恨。

他恨萧凛,恨落云舟,恨皇帝,恨太子,恨所有强迫他的人,恨那些道貌岸然的权贵,恨坐在金銮殿上的人。

他们口中说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手里却握着屠刀,一刀一刀剐着忠臣良将的血肉。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一个百年世家灰飞烟灭?凭什么他们一个念头就能把谢允辞那样的人折磨成那副模样?凭什么他们踩在别人的尸骨上,还能安坐高堂、饮酒作乐?

凭什么?

沈玉书的喉头猛地一紧,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世道,那他还守着那些礼义廉耻做什么?

如果权力才是保护自已、保护爱人的唯一手段,那他为什么不往上爬?

他不是没有资本。

他还有这张脸。

这张让萧凛不惜动用私权也要把他攥在手心里的脸,这张让无数人觊觎、无数人垂涎的脸,这张曾经被他视为累赘、视为屈辱、视为一切苦难根源的脸。

沈玉书心里那团烧得发黑的恨意猛地窜了起来,像浇了一瓢滚油,轰的一声,把所有的恐惧和隐忍都烧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毒而滚烫的恶意。

既然无法靠自已夺得一切,那他就如他们所愿,他要让这个国家为他的过去与他爱的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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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跟在黑甲卫身后,终于走出了地牢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他原以为会被带到什么审讯的刑室或者关押的囚牢,可看似不是。

刑部衙门的主体建筑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前堂是日常升堂问案的地方,中院是刑部官员办公的场所,后院则是刑部长官的私署。

萧凛作为刑部的主官,又在皇帝面前极得宠信,他的办公之处便设在后院最深处的一间最大的厢房里。

黑甲卫引着沈玉书穿过中院的回廊,拐进一条夹道,尽头正对着一扇黑漆木门,门两侧各站了一名黑甲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像两尊石雕的门神。

引路的黑甲卫朝他们点了点头,两人便侧身让开了路。

黑甲卫随即走上前去,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门内随即传出一个慵懒而冷淡的声音。

“进。”

黑甲卫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玉书也跟着迈步跨过了门槛。

入目的是一间极大的厅堂。

这间厅堂的规制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寻常衙门的正堂要讲究得多。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红木屏风,屏风上雕着《山海经》里的獬豸图。

那神兽独角怒目,四蹄踏云,通体漆黑,只有一双眼睛用金漆点染,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活的,正盯着每一个走进这间厅堂的人。

沈玉书继续跟着黑甲卫往里走。

绕过屏风后,正对着门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公案,案面宽得像一张小床,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明刑弼教”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度森严。

整间厅堂处处透着一股子冷硬肃杀的气派,和萧凛这个人一样,矜贵、傲慢、不可一世。

黑甲卫停步退到一旁,沈玉书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朝公案后面看去。

萧凛就坐在那里。

他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坐姿虽不端正,却透漏着一种只有久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矜贵和威压。

天色已晚,外面的夜已经黑透了。

厢房里没有点太多灯,只有四盏灯台和案上一盏铜座烛台亮着,光线并不均匀,萧凛的脸正好就在烛火的光晕里。

他的五官被烛光映得清晰分明,光线从他的左前方打过来,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高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下颚瘦削而棱角分明,在烛光下显出几道凌厉的阴影。

沈玉书在屏风旁站定,垂手而立,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恭顺姿态。

他面上不显,心里的恨意却浓烈到几乎满溢出来。

他恨这个人。

他恨这张矜贵的脸,恨对方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恨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坐在龙椅上一样傲慢和理所当然。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高处,用俯视蝼蚁的眼光俯视他们?

凭什么他们把他的生活碾得粉碎,却连一丝惩罚都不必承受?

萧凛的目光懒洋洋的落在沈玉书身上,不紧不慢的问道:“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沈玉书定定站在原地,迎着萧凛的目光,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揶揄与戏弄。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滑的青金砖面上,像一个瘦削而孤峭的剪影。

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

萧凛应该早就认出他了。

从他俩在山上见面的那一刻起,萧凛就知道他是谁。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一直欺骗自已,幻想着萧凛只是怀疑,幻想着自已可以再次逃脱。

可是直到母亲和谢允辞双双殒命,他被黑甲卫从谢允辞面前带走,他才终于彻彻底底地认了命。

他逃不掉的。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逃掉过。

他只是这些男人掌心里的一只雀儿,被放出笼子飞了一圈,又被捏着翅膀捉了回来。

沈玉书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浊气。

他已经想通了,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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