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上的册子。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然被压了下去。
荒唐也好,屈辱也罢,这条路他既然已经踏上去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不管入仕的方式有多不堪,至少他有了一个能替百姓做事的职位,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将册子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萧凛临走前让他每日写信,他虽不情愿,却也不能不写。
萧凛这个个人多疑得很,控制欲极强。
若他真的一封信都不写,对方在北疆怕是能生出无数个念头来。
与其让对方猜疑,不如主动写几封不咸不淡的信应付过去,既能安萧凛的心,也能让自已省些麻烦。
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停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信写得简短而平淡,只说吏部文书已经送到,过几日便要去赈济司报到,府中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在北疆处理军务,不必挂念。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守在门外的小厮拿去驿站寄送。
做完这一切,沈玉书正准备更衣出门去吏部,外头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绒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子,马车备好了。”
沈玉书推开门,绒艳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藏蓝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衬得整个人精神利落。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见沈玉书出来便扬了扬。
“易容的东西我都带来了,公子要在府里易容,还是到了马车上再说?”
沈玉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袱,略一思忖。
“马车上吧,节省时间。”
绒艳点头,跟着沈玉书从角门出了王府。
两人上了马车,绒艳将包袱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瓷瓶。
沈玉书靠在车壁上,绒艳抬手擦去他本身的肤色,解释道。
“易容的工序繁琐,今日时间紧,先做一个简单的,换一换肤色和眉眼的轮廓,调整下人中和下颌,乍一看认不出是公子本人即可,若是以后需要更精密的易容,再提前预留出时辰。”
沈玉书点了点头,由着她折腾。
绒艳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她的手指又轻又快,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绒艳收了手,将铜镜举到沈玉书面前。
镜中的人比起原本的面容,收敛了许多。
原本白玉般的肤色被压成了寻常的麦色,眉眼的轮廓平淡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个干净好看的年轻人,但走在街上的回头率大约会从十成降到三四成。
沈玉书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这样便好。”
两人刚收拾完,马车就到了目的地。
马车在吏部门口停稳时,沈玉书已经变了容貌。
他戴上帷帽,掀开车帘踩着脚凳下了马车,绒艳跟在身后,手里提着装了文书的漆盒。
验封司在吏部衙门偏院,因着关文储提前打过招呼,整个流程走得极快。
验封司的官员核对了沈玉书的名册和身份,又让他按了手印留了档,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官服官帽悉数交付。
官服是两套,一套秋季的夹袍,一套冬季的棉袍,料子是朝廷统一配发的青绸。
虽比不上萧凛赏赐的那些锦衣华服,却也是正正经经的官用绸料,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除此之外,验封司还给沈玉书配了一块牙牌,上头刻着“赈济司主事陈”几个字。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沈玉书没有用真名,跟萧凛商量了一下,用了一个新身份。
他用了母亲的姓氏,给自已起名叫陈玉。
沈玉书的手指在牙牌上停了一瞬,随即将它翻了个面,放回漆盒里。
从吏部出来,沈玉书没有立刻回王府,而是让马车调头去了城南柳巷。
柳巷的六进宅子是萧凛给他的地契中的一处,他前几日安置谢怀安一行人的时候便是用的这处宅子。
宅子不算奢华,但胜在宽敞僻静,六进院落足有几十间屋子,安置谢家旁系二十余口人绰绰有余。
马车在宅子后门停下,沈玉书摘下帷帽,敲了三下门。
门几乎是立刻便开了,开门的是谢家旁系的一个年轻子弟,正是那日在巷子里被打伤了额角的那位。
他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见了沈玉书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便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恩人!”
沈玉书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拽起来,低声说了句“不必如此”,便侧身进了门。
宅子里比他上次来时多了几分活气。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干净的衣裳,廊下的花盆里新培了土,几株枯了的石榴树也被修剪了枝丫。
几个谢家的妇人在廊下做着针线,见了沈玉书便齐齐站起身来行礼,沈玉书忙摆手让她们不必多礼,跟着年轻子弟一路穿过游廊,走到了最后一进院落的正房。
谢怀安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
短短三日不见,老先生的面色比那日在巷子里好了许多。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素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的淤青和污渍早已洗净,恢复了从前那副清癯儒雅的模样。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是沈玉书,忙将手中的书卷搁下,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
“沈公子。”
沈玉书忙上前扶住他,将他按回榻上坐下。
“老先生不必多礼,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坐着说话便是。”
谢怀安却执意要行礼,双手作揖深深一拜,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那日公子仗义执,救了我谢家上下二十余口,老朽无以为报,只能记在心里。若有朝一日公子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老朽绝不推辞。”
沈玉书看着他斑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在谢怀安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老先生,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您。”
谢怀安抬起头来,双目中带着几分疑惑和担忧。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将谢允辞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任何东西。
他说谢允辞被萧凛关在暗牢里,中了断肠散的毒,虽然萧凛答应替他续命,但断肠散无药可解,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他说自已如今寄身康亲王府,借着萧凛的权势入了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救出谢允辞。
谢怀安听着听着,浑浊的眼泪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闭着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