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萧玥如今跟着康亲王在北疆，有康亲王的庇护，有军营的历练，还断了萧凛给他的念想，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他和萧玥之间的感情基础是现成的，萧玥对他念念不忘也是事实，他只需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身份出现在萧玥面前，把事实稍稍添油加醋一下。

比如萧凛主动将他强占为侍妾，比如当初刺客来袭他本是想跑的，却被萧凛抛弃在了半路……

以萧玥那性子，多半会信。

他要利用萧玥去对付萧凛。

萧玥是康亲王最疼爱的小儿子，手握北疆军中的部分人脉，又是萧凛唯一的亲弟弟。

若是兄弟反目，萧凛在康亲王府的地位必定会受到冲击。

萧凛在朝中树敌众多，太子党与九皇子党斗得不可开交，他本就腹背受敌、步步维艰，若是后院再起一把火，就算烧不死他，也够他焦头烂额好一阵子。

最好的结果是，他可以联合萧玥一起杀了萧凛，取而代之。

杀不了也没关系。

他从来不做孤注一掷的买卖，只要能让萧凛不好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不算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弄清楚萧玥在北疆的具体位置和近况，然后找一个合适的途径跟萧玥重新建立联系。

周显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没有接触萧玥的途径，但他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让沈玉书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也足够让他理清下一步该怎么走。

沈玉书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周显身上。

周显还趴在地上，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已经干了。

他的脸红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的血迹也没有擦干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看起来倒是可怜。

若不是沈玉书提前见识过他的恶毒，恐怕还真要被这副样子哄住。

沈玉书从袖中取出一只漆盒，放在手边的矮几上，慢条斯理地打开。

盒子里整齐码着一叠契纸，都是王管家之前交给他有关府中下人的卖身契。

他从中抽出一张，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周显面前轻轻晃了晃。

周显看到那张卖身契，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呼吸都停了。

卖身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提早就问王管家要了你的卖身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他顿了一下，将卖身契放回漆盒里，却不合上盖子，就那么敞开着放在矮几上。

“当然，我也可以留你一命。”

周显几乎是爬到了沈玉书脚边，额头重新磕在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又急又哑。

“求大人给条生路，奴才愿当牛做马报答您！奴才什么都能做，求大人饶奴才一命！”

沈玉书低头看着脚边瑟瑟发抖的周显，眼底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像是在衡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他将卖身契重新放回漆盒里，盖上盖子，俯身摸了摸周显被打的肿胀的侧脸。

“今日的事不许说给任何人听。若让我知道有半个字漏出去——”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明明事很温柔漂亮的画面，却让周显后脊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除此之外，你可有联系到萧玥的途径？”

周显忙不迭地摇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回大人，今日之事奴才断不会跟别人说一句，死都不会！只是奴才确实只是个下人，平日里连王府的大门都出不去，更不知道怎么联系二公子。大人明鉴，奴才不敢有半句虚！”

沈玉书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没有撒谎，便随意地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躬身倒退着退出了偏殿，直到门板合上才敢转过身去，他捂着红肿的脸颊，踉踉跄跄消失在夜色里。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玉书靠在椅背上，脑中不紧不慢地梳理着这件事。

周显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小棋子，能用就用，不能用也构不成什么损失。

他之所以留着周显的命，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整个康亲王府上上下下都默契地回避着任何与萧玥有关的话题。

他去问过王管家，王管家的回答滴水不漏，只说是二公子随王爷去了北疆，其余一概不知。

其他下人更是一问三不知，有的确实不知，有的是不敢说。

萧凛虽然把玉印给了他，嘴上说着府里的事都由他管，但实际上真正核心的、涉及萧凛底线的事情，下人们心里都有一本账，该说的不该说的分得清清楚楚。

周显虽然派不上大用场，但他至少知情。

一个知情且胆小、又被他攥着卖身契的人，留着总比杀了有用。

沈玉书将这件事暂且按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

他靠在窗框上，微微闭了闭眼。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巷口救下谢怀安，把谢家最后一批旁系族人安置在城南柳巷的宅子里，然后又是回府审周显，从对方口中拼凑出萧玥这半年来的遭遇。

每一件都是需要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的事，每一件都不容有失。

好在结果都不算差。

谢怀安已经安置妥当了，谢家残余的族人也算是暂时脱离了危险。

虽然落云舟为什么要置谢家于死地这件事他还没想明白，但以谢怀安的德高望重与真才实学，日后必定能成为他的助力。

即便不能，他也不后悔今日出手相救。

至于萧玥——

沈玉书睁开眼，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样一个得力工具，就算不能给他提供什么实质性帮助，也能给萧凛添点麻烦。

况且萧凛这次走得匆忙，临走前都未与他见一面，说明北疆战事显然比旁人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他这一去快则一月慢则三月，身边没了他，沈玉书头顶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

赈济司的差事马上就要批下来了，到时候他每日去衙门当差，出府的机会多了，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除了赈济司的正经差事之外，他还可以趁着萧凛不在的这段时间，把城南米铺、东郊马场这些谢家残留的暗桩一一走访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