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得知沈玉书真的死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已所有的恨意都像纸糊的灯笼，一烧就烬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疼。

他宁愿沈玉书活着，哪怕沈玉书不爱他，哪怕沈玉书选了萧凛，哪怕沈玉书一辈子都不再见他，只要沈玉书活着就好。

可沈玉书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萧玥回到自已的院子里，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没有发疯。

他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把沈玉书做的那些小玩意儿一个一个摆好，看了很久很久。

片刻后，他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捆麻绳。

这捆麻绳是他很久以前藏起来的，那时候他被萧凛禁足在院里，还没有遇到沈玉书，想着哪天要是不想活了，就上吊算了。

后来沈玉书来了，他再没寻死的想法，便把这根麻绳忘了，一直丢在暗格里落灰。

如今他又把这根麻绳拿了出来。

他把麻绳甩过房梁，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死结，踩上凳子，把脖子套进绳圈里。

周显那天夜里轮值守夜，他总觉得萧玥安静得有些反常，心里放不下，便偷偷走到萧玥的卧房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便看到了萧玥踩着凳子套上麻绳的那一幕。

周显几乎是疯了一样撞开房门冲进去，一把抱住萧玥的双腿把他往上托，同时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可萧玥的力气出奇地大，他在周显怀里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踢乱蹬，双手死死攥着麻绳不肯松，被勒得翻了白眼也不松手。

好在暗卫来得及时。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萧凛早就在萧玥的院子里布置了暗卫。

几个人飞身而入，一人抱住萧玥的腰，一人一剑斩断麻绳，合力把萧玥从房梁上解了下来。

萧玥被救下来的时候呼吸都快没了，脖子上勒出一条深深的紫红色勒痕，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暗卫中有擅长急救的，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那时候萧凛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这件事，匆匆赶到了萧玥房里。

周显不知道萧凛和萧玥说了什么，他和其他下人都被赶了出来，站在院子里远远的等着。

他只看见萧凛在萧玥的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从丑时到寅时，窗纸上映着的烛光一直亮着。

等萧凛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亮了。

从那以后，萧玥就再也不寻死了。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吵闹，不再哭喊，安安静静养伤，安安静静吃饭。

他甚至开始主动读书练字、习武锻身，每一样都做得认认真真，勤勤恳恳。

康亲王看了很欣慰，为了让萧玥能够正常地生活，康亲王不惜重金找遍大越的能工巧匠，为萧玥定制了一只假手。

这只假手据说是江南一个隐世的机关大师做的，做工精巧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手指的每一处关节都可以活动，手腕可以旋转，掌心内侧镶着一层薄薄的软木，抓握东西的时候不会打滑。

假手通体用乌木雕成，木纹细腻如肌肤，手背上刻着祥云纹路，戴上手套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和真手有什么分别。

萧玥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适应这只假手，从一开始连筷子都拿不住，到后来能握笔写字、能拉弓射箭，手指的灵活度虽然比不上真手，但应付日常生活的需求已经绰绰有余。

康亲王见萧玥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决定带他去北疆。

康亲王自已常年镇守北疆，一年到头在京城待不了几个月，这次因为萧玥断手的事才多留了些时日。

如今萧玥的身子已经大好，他便不想再耽搁了，带着萧玥一同北上，一来可以亲自看管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小儿子，二来也能让萧玥在北疆军营里历练历练，磨一磨他的性子。

出发那天周显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萧玥骑在马背上，身上穿着一件银色骑装。

他披着一件狐狸毛做的白色大氅，风一吹白色的狐狸毛蹭着瘦削的下颌，显得一张俊美的脸更为精致艳丽。

他左边的乌木假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握着缰绳稳稳当当，看不出和真手有什么分别。

萧玥的脸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了，眼窝也微微凹陷下去，看着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从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周显站在康亲王府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看着萧玥的背影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知道萧玥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

即使回来，萧玥也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小厮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守在门外听他的呼吸声，曾经在他上吊的时候第一个冲进去抱住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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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结合自已经历的事，脑中飞快梳理着对方方才说的一切。

萧玥断手之后昏迷了半个月，被萧凛带去了春猎，等他醒来的时候，沈玉书已经不见了。

萧凛对萧玥说他带沈玉书去暂避风头，萧玥心里清楚自已断手这件事闹得有多大，也知道父亲是真的对沈玉书动了杀心。

所以萧凛说带沈玉书避风头，萧玥便信了。

可康亲王那边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康亲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沈玉书的责任，他的态度很简单：把人送出府去，离萧玥越远越好，别再让萧玥受其扰。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把这件事交给了萧凛去办。

萧凛便是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将沈玉书当作自已的侍妾带了出去。

后面的事情便接上了……

沈玉书垂下眼眸，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重新聚焦到眼前的事情上。

萧玥喜欢他。

这件事他从来都知道，从萧玥第一次缠着他不放、到后来为了他跟萧凛翻脸、再到后来为了断手的事差点跟康亲王决裂，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萧玥喜欢他，而且这种喜欢是不掺杂任何功利考量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着。

比起萧凛那种阴鸷深沉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性子，萧玥简直是一张摊开的白纸。

他单纯冲动，容易轻信，不懂伪装，说两句软话就能搪塞过去，演一场戏就能让他深信不疑。

这样的性子，比萧凛好利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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