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泽凯指着投影屏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这是省人民医院信息科提供的、‘康瑞达’物流公司车载冷链监控系统的后台数据截图。”
“大家请看,这里清晰显示——在运送周老所用药物的当天,运输车辆在途中停车47分钟,期间车载制冷系统被关闭。”
“保温箱内温度从2度一路升至15度,远超药品储存要求的2-8度范围。”
“而当天,室外气温高达31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语气更加沉重: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清楚,许多特殊药品,尤其是生物制剂,对温度极其敏感。”
“这样的温控失效,完全可能导致药品变质,甚至产生不可预测的毒性或彻底失去疗效。”
他抬手在屏幕上重点位置敲了敲,“这,就是周老用药后出现严重反应的、一个极可能且被数据支撑的直接原因!”
宋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发紧,却仍强撑着镇定。
“这……这数据是哪儿来的?核实过没有?会不会是伪造的?”
罗泽凯转向他,语气坦然:“数据来源于省人民医院信息科依法调取的原始后台记录,医院方面已确认真实性。”
“如果宋局长或调查组存疑,可以立即联系医院复核,或请权威技术机构鉴定。”
他稍作停顿,眼神锐利起来:
“事实上,医院早就将此疑点通报调查组,但似乎并未得到重视。”
“而‘康瑞达’公司对此的解释是——‘系统临时故障,数据记录有误’。”
罗泽凯微微摇头,语气里带上明显的质疑:
“我想请教各位,什么样的‘系统故障’,会如此精准地记录下47分钟的停车和温度上升曲线。”
“偏偏又在停车前后恢复正常?这说得通吗?”
宋涛一时接不上话,脸色渐渐发青。
张嵩山就在这时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严肃:
“如果这份数据属实,那么问题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什么‘审批冒进’或‘试点设计缺陷’,而是涉及第三方物流公司的严重失职。”
“甚至可能涉嫌伪造记录、掩盖事实!”
他目光扫向宋涛,又看向在场的党组成员:
“我局作为采购和使用方,对合作物流公司的资质审核和运输监管是否到位?”
“‘康瑞达’是如何成为我局特需药品指定物流商的?”
“其背景和资质要不要重新审查?”
“这背后,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这番话,直接把议题从“追究罗泽凯责任”,拉高到了“彻查物流环节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的层面。
纪检第一书记老于推了推眼镜,沉声开口:
“罗局长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如果属实,这就不仅是失职,可能涉及企业诚信乃至法律问题。”
他看向会议主持人:
“我建议,党组应立即责成调查组,将核查重点转向‘康瑞达’的运输全程、与我局的合作历史及决策过程。”
“并对其提供的所有证明材料做真实性彻查!”
“同时,这份证据也必须尽快报送上级有关部门。”
听着在场几人接连要求深入调查的声音,宋涛感到一阵头晕。
他精心搭建的“审批责任论”在铁证面前开始松动。
而张嵩山和罗泽凯一唱一和,更是把他逼到了墙角。
他知道,不能再硬压下去了。
否则,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想掩盖什么。
“……既然有新的情况出现,”宋涛声音干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那么,调查方向确实需要调整。”
他看向调查组负责人:
“何主任,立刻组织人手,重点核查‘康瑞达’的运输记录、资质以及与我局的合作情况。”
“罗泽凯同志提供的材料,作为重要线索上报。”
他吸了口气,极不情愿地吐出最后几句:
“在上级和调查组有明确结论前,对试点工作及相关人员的处理意见……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