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泽凯握着手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感,从胸口缓缓漫上来。
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愕,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长久跋涉的人,眼看着就要接近水源,脚下的沙地却突然塌陷,流沙吞没所有痕迹,只剩一片空茫的绝望。
他当然知道对手会反扑,会不择手段。
他甚至预料到了会有牺牲,会有证据被毁。
可当这一切以如此赤裸、如此嚣张的方式发生时,某种他始终紧绷着的“相信”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相信的程序,他相信的底线——原来都是幻觉。
在苍岭那片泥沼里,规则早已失效,人命轻如草芥,证据可以随手抹去。
而穿着制服的人,也能在凌晨的废工厂里冷静地开枪、伪造现场、擦掉指纹。
那本账,那些代号,那些可能牵扯出层层黑网的线索……就这么没了。
金老四即便开口,在没有实物证据、没有旁证、甚至关键证人已死的情况下,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对方完全可以把他包装成一个“胡乱攀咬的疯狗”,
而谷翔,有的是办法让他的证词变得漏洞百出、不足为信。
而杨丽呢?
她还在前线,她还在安全屋——
这些在罗泽凯此刻看来,竟有种悲壮的、螳臂当车的意味。
“罗书记?”电话那头,杨丽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或许也从他过长的沉默里,听出了什么。
罗泽凯猛地回过神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压下了那瞬间涌上的虚无感。
不能绝望。
至少,不能在杨丽面前流露出半分。
绝望是奢侈品,他负担不起。
杨丽在悬崖边上站着,脚下是翻涌的迷雾,看不见底。
她需要听到的不是安慰,而是铁器敲击岩石的声响——
是“继续”,是“还有路”。
哪怕那条路只是岩壁上的一道裂缝,窄得只容得下一人贴壁挪行。
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稳,像淬过火的钢:“你的判断没错……这是一次完整的清除。”
“账本被夺,狄明灭口,他们已经没有底线了。”
“金老四现在是唯一的活口,也是他们下一个必须拔掉的钉子。”
“明天的移交,你要做的不是硬保,而是‘示警’——”
“把程序漏洞、安全风险、甚至你怀疑有人要灭口的依据,全部摊到桌面上。”
“要在移交记录上写明,要在会议纪要里留下痕迹,要让每一个经手人都知道,金老四如果在他们手里出事,绝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继续深挖金老四。”
“如果到明天上午交接前,关键口供还是拿不到——”
他几乎是咬着字说出的下一句,“我会在交接前赶回苍岭。”
“虽然我现在不再主持工作,但我还是苍岭的市委书记。”
“在我的城市发生如此恶性案件,主要嫌疑人移交涉及重大安全隐患,我这个市委书记,必须到场,也必须过问。”
电话那头,杨丽的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清晰而有力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