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生已经转回去对着自己的屏幕了。程叙把那份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翻第三遍。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男生的工位方向,记住了那个位置――第三排从左数第二个,桌面上放了一只深蓝色的马克杯,屏幕亮着,正在敲一段文本。他的目光没有在那停留太久,转回来了。
他把那份报告重新摊开,从头开始看了下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在页边看到了一个用铅笔标注的备注,字不大但很清晰,写的是一句关于逻辑的简短说明。他又往后翻了翻,看到后面几页也有类似的批注,都是同一种笔迹,行间距均匀。他把那些批注所在的段落都看完了,把页角折了一个小标记,然后合上报告放在桌面右手边。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本公司手册的封面上,反着一点柔和的光。键盘旁边那杯水还是满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又打开了那份报告重新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旁边工位的键盘声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断过,匀速,密集,持续地响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最初几周程叙做的基本上就是看和听。
上班时间照常到,打卡,开电脑,翻共享盘里那些标记为"参考材料"的旧报告。他从最早的开始看,看到第三份的时候注意到这些报告虽然年份不同,但框架结构非常一致,他翻到目录页把每份报告的章节编排顺序对比了一下,发现基本一样。他记了第一笔。
赵小曼第一次引起他注意是在第二周的周会上。
当时有一个项目负责人在汇报进展情况,讲了大概七八分钟,中间用了几组数据来说明背后的逻辑。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一下,赵小曼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口了。她问了一个关于某一组数据来源与前后两次口径一致性的问题,话不长,拢共十几个字,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项目负责人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又翻了一页,说了一句"我回去再核一下"。赵小曼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补充。
程叙坐在靠后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没有动。他把赵小曼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在笔记本角落写了一个短词"短问",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小箭头指向"安静"。
又过了几天,他注意到高磊打电话的方式。
第一次是他在工位上看报告的时候,旁边隔了一排听到高磊在跟人通电话。声音隔着工位挡板传过来,不重,但能听清语气的变化。前半段语气平稳而客气,说"理解你们的难处,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好谈",中间停顿了一下,显然在听对方解释。后半段语速稍微快了一点,"那行,我这边先按这个推进,你们下周把最新数据发我一份就行"。挂断之后隔了不到半分钟,另一通电话又进来了。他接起来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一些,声音也放低了半格,说"我这边刚处理完,你那边周报的进度表我记得上次提过要改一下时间节点",语气跟刚才面对项目方时完全不同――不是客气和不客气的区别,是整个人都变了,连坐姿可能都变了,虽然程叙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那种切换的自然和干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