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是空白的。沿装订线内侧有一道齐整的撕痕,边沿的纤维微微翘起,像皮肤上愈合的疤痕边缘那种细微的凸起。之前那一页被他撕掉了,折成小块压在抽屉最深处。他一直知道它在那里,每次打开抽屉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但他没有再看它。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页空白纸的边沿,指尖顺着撕痕的走向划过,感觉到纸面残留下来的细小纤维的触感,微微发涩,带着旧纸特有的那种温度。然后他把抽屉最底下那沓旧文件挪开,从下面拿出了那个折好的纸块。
纸块比之前更皱了。他把它展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下边角的折痕,纸页回弹了一些但折痕还是明显的。那几行字出现在眼前,笔画有些地方因为折叠摩擦变得模糊了,但内容还是清清楚楚的,跟他写下去的时候一样。
他看着那几行字。
当初不该那么对她。没有写具体是什么事、没有写她是谁,就这一句简短的话写在纸的正中间,几个字上下排成两行。字迹的力度还在,笔画的转折处仍然能看到当时下笔时那种利落的力度。
他以前每一次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心里都会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位置被轻轻硌了一下。不疼,但存在。那个感觉不算强烈,只是每次都会出现,所以他知道它还在。
但今天他看完之后,那个感觉没有来。不是变弱了,也不是被压住了,就是没有出现。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确认了那些字还是那些字,笔画的走向、墨水的浓淡都没有变。变的是他自己看完之后心里那个反应。
他靠回椅背,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纸张泛白,折痕投出细微的阴影。他低头看着那页纸,脑子里没有转什么念头,就是单纯地看着。以前那一页对他来说是一个闭合的东西,写在纸上的事情已经定了,改不了,也退不回去。他把它撕下来压在抽屉最底下的时候带着一种收起来就没事了的心态,像是把一件东西锁进柜子里,不去碰它就可以当作不在那儿。
现在他不那么看了。那一页上的内容还在,他看它的角度变了一些,像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棵树的同一片叶子,但季节不同了。他再看那页纸的时候,那些字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件需要收起来不去看的东西,而是他自己走过的路的一部分,上面留着他当时走路的痕迹,就是痕迹而已。
他把那页纸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那个小方块。然后他把它放回了抽屉里最深处的位置,压在那沓旧文件底下,跟以前一样。他盖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拍,手指搭着金属拉手那一点凉意,然后他推上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拢了一下。那本黑色日记本他合上了,但没有放回抽屉里,顺手搁在了桌面右手边的位置,跟电脑显示器和笔筒排成一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的封皮,黑色硬壳在日光下微微反光,摸上去的触感还是跟以前一样粗糙,但他知道里面少了一页纸,也知道那一页在哪儿。
下午的会是两点开始的。他提前五分钟走进了会议室,方柏和老沈已经到了,高衡在调试投影仪。他看到顾清野进来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顾清野拉开椅子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沿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