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很淡,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他站在那儿想了些事情,没有刻意地去想,那些东西本来就浮在脑子里,只是白天被会议和邮件压住了,现在安静下来了就自己浮上来了。
他想起以前做决定的方式。
方柏和老沈他们都知道他那个习惯。一个项目拿过来,先把风险列出来,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一条一条写清楚。然后再看收益,回报率、现金流、退出的通道和周期。两个表都列完了之后放在一起,能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这个结论不一定好看,但一定是准的。他以前靠着这套方法走过来了,从早期那个小办公室一路走到现在,没有什么太大的失误,也没有追过风口。他做的就是算清楚,然后按算出来的结果走。
他以前觉得这样就够了。
站在阳台上的时候,他又把那套逻辑拿出来过了一遍。收购那件事,对方给的条件他看了,数字也拉过表了,风险点比如过渡期的人事保留、业务整合的不确定性、对赌条款的几个细节,他把它们排了序,也估了一个大致的概率区间。收益那一侧就更清楚了,收购价、现金对价和股权对价的比例、退出的节奏。
算完了。
结论很明确,从纯粹的得失角度来看,应该同意。这个结论跟他开会那天自己想的一样。但他现在站在这儿,脑子里那个计算结果跟他的意愿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算厚,但实实在在地横在那里。
他发现自己不想按那个结果做。
这个发现让他站在栏杆前面沉默了一会儿。他手扶着栏杆,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把路面照得泛白,树影投在地面上,被风晃着,边缘模糊。
不想做的原因他说不太清楚。不是一个具体的理由,不关钱的事,也不关谁对谁错的事。他知道如果接受了,从财务上来说没什么好遗憾的,团队里的每个人拿到的钱够他们接下来不用再操心生活。老沈担心的那个"后面做什么"的问题,他其实也想过――拿了钱确实可以做新的东西,不一定要从头开始,可以买,可以换赛道,选择权很多。
但他就是不想。
他很久没有这种"不想"过了。以前他做判断的时候很少让"想不想"进来,大部分时候是"该不该""值不值",想不想这件事是排在后面的。这一次"不想"排在前面了,把其他的都挤开了。
他靠在栏杆上换了个姿势,侧身站着,手臂搭着栏杆边缘。对面楼的一户人家关了灯,那片暖光消失了,客厅变成了暗色,只剩下电视屏幕还在蓝幽幽地亮着。他看了那个窗口几秒,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这几年很少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大部分时候他在做的是"什么值得""什么不该错过",要的是"准"和"稳",要的不是"我到底想怎么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