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了一眼天。新加坡的天空晚上很少能看到星星,云层厚,灯火太亮,天幕是灰蒙蒙一片深色,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料铺在头顶上。他仰着头看了几秒,又把头低下来。
手机在客厅里没有响,屋里屋外都安静着。他就站在那儿,又把刚才想到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风险收益表他已经算完了,那个结果他不想按着做,这是他此刻唯一确定的事。至于"想要什么",他没有答案。但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变化。
他站了很久,久到晚风从闷热慢慢带了一点凉意。他直起身,推开阳台门进了屋。空调的冷气重新裹住了他,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也没有再点开那封邮件。
洗漱完了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映着窗帘外面透进来的一小片淡光。他躺平了看着那片光,心里那片"不想"还在,没有散。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又把那片光关在了眼皮外面。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阳台的门还开着那道缝。他走过去关严了,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今天没有会,他不用去公司。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那封邮件还在收件箱里,他没有再点开看。
他想再等几天。不是等那个结论自己变掉,他知道它不会变。他在等的是自己把这团"不想"拆开来看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那天他没有出门,在客厅里坐了一上午,偶尔站起来倒杯水,偶尔翻两页书,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也没有特别在想什么,但也没有觉得空。
第四天早上他给方柏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方柏大概是在办公室,背景里有人翻文件的声音。"想好了?"
"没有。"顾清野站在公寓的厨房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那杯隔夜凉透了的咖啡正准备倒掉。"我回去一趟。"
方柏安静了两秒。"回去?回哪儿?"
"国内。去待几天。"
方柏没有追问原因。"几天?"
"一周左右。"
"那收购的事――"
"等我回来再定。你跟老沈他们说一声,时间够的。"
方柏说"行,你路上注意安全"。挂了。顾清野把凉咖啡倒进水槽里,杯子冲了搁在沥水架上。他查了一下航班,当天下午有一班,五点多起飞,落地差不多晚上。他订了票,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折进行李箱里。
出发的时候天还亮着。去机场的路上他坐在车后座看窗外,新加坡的路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绿化带修剪得整齐,路牌上的字母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白光。他看了几分钟,低头翻了两页手机,锁屏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不一样的风,从到达大厅的玻璃门缝里渗进来的,跟新加坡那种带着潮气的热完全不同,干燥的、偏凉的,灌进鼻腔里的时候有些发紧。他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领口处灌进去的风让他不自觉地收了一下肩膀。
取行李的时候他站在转盘旁边等了一会儿,箱子从出口滑出来时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他多等了一圈才拎起来。往外走的路上他注意到机场的标识换了新的颜色方案,以前是蓝白,现在变成了灰黑搭配。广告灯箱上的内容也都换了,代人脸陌生,品牌名称换了新的。他经过一排店铺的时候看到以前那家卖特产的店还在,但招牌改过了。
出租车排队的地方人不算多。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目的地――城中心那片区域,他以前住过的地方附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好嘞",然后打了计价器。
车驶出机场之后先走了一段快速路。两侧的树影在路灯下快速后退,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闪过,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了。快速路走完拐进城区街道的时候车速慢下来,红灯一个接一个,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工厂区变成逐渐密集的居民楼,再到店铺连成片的商业街。
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那条街他走过很多次,很多年前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常走这条路。当时两边的店是什么样他记不太清了,但路还是这条路,路口的转弯角度、红绿灯的朝向、甚至路边那排路灯的间距,都跟他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
但店确实换了。
以前拐角那家卖早餐的小铺子变成了一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明亮的广告贴纸。再往前那家旧书店关掉了,招牌拆了之后墙上留了一个颜色深浅不一的方形痕迹,现在那个位置是一家卖手机的体验店,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发传单。他以前常去的一家便利店不在了,位置改成了连锁药房,橱窗里摆着一些保健品的促销堆头。
他看着这些变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就是看到了,知道了,然后看下一个。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认出了那栋建筑――以前他在这附近住过一段时间。楼的外观刷了新漆,颜色从米黄变成了浅灰色,楼底的铺面也换了几家,但楼本身的轮廓他认得,窗户的排列方式他没忘。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锁屏了。车窗外面街景继续往后退,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多,广告牌一块一块亮着,有的是新品牌,有的是他离开时就在的旧logo,新旧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