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到茶几前面站了一下，弯腰把那本台历翻到今天的日期。一月二十七日，初三。

他收走茶杯，关了灯，关门出去了。老宅的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转了两圈才锁上。他把钥匙放回口袋里，台阶下面风很冷，他站了两秒，走下台阶往停车的地方去了。

后来那封信他再也没拿出来过。

有几次他回了老宅，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没有推门。房间钥匙在口袋里，他摸到过那个金属的轮廓，但没有掏出来。

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封信的事。秦晚晚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父亲走了之后的第一个清明他去扫墓，站在墓碑前面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收到信了"，然后弯腰把花放好就离开了。

那封信的内容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字在纸上的位置、笔画的走向、断笔的地方，他都记得。但从来没有写下来过。

时间久了，那封信在抽屉里慢慢变得更旧了。纸页的边角大概又多磨了一些，墨迹大概又淡了一些。但宋朔云不打把它拿出来看，因为看一次他就记得住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高磊是周二下午到广州的。

出机场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他在到达口站了一会儿等司机，身上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薄外套，领口被雨丝飘湿了一小片。

到酒店办完入住已经快五点了。房间在八楼，窗外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灯光陆陆续续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挨个按了开关。他把行李箱打开，挂好西装，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遍明天要见的客户资料。

合上电脑之后他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到包里露出一个信封角，他抽出来看了看，是从前台拿的酒店信纸，印着酒店logo，米白色，软塌塌的质地。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塞进包里的。

他拿着那沓信纸坐到书桌前，台灯打开，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黑色水笔。笔帽拔开之后握着笔，盯着纸面看了十几秒。

写什么呢。他平时不怎么写东西，除了工作邮件和会议纪要，日常文字输出基本为零。他老婆以前说过他，你那微信消息打字都只打半句，多一个字都不肯打。

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了个日期。然后空了一行。

"老婆。出差了，广州。外面下雨，不大，没停。住的地方还好，比你上次来广州住的那家差不多，窗户外头也是楼，没什么好看的。"

他写完这几句看了一下，觉得还行，继续往下写。写到第二段的时候笔速快了一些，不再是一句一句地斟酌。

"今天见了个客户，做新材料的，人挺能聊，但是讲的数我回去还得再核一遍。做这种项目多了你就知道，第一面聊得再好也不能当真，先让人把数据发过来再看看。不过对方态度是好的，约了明天再去他们工厂转一圈。"

第三段他写得更自然了，像是想到哪写到哪，一句接一句往下落。

"这家酒店早餐居然有煮玉米，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昨天出门的时候你在厨房切橙子，我走得急没来得及吃。晚上回酒店吃饭的时候我拿了一盘水果，里面有两块橙子，吃完我就想起你切的那个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