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加完班往门口走，看到方姐还在茶水间坐着，面前摊着那本花猫本子。灯只开了一盏，光线不太亮，方姐眯着眼睛写得很慢，写完一句还要停下来想一想。

小林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方姐，你真没事吧？你最近写这个都写了快俩月了。"

方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笔放下了。她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我明年就六十一了。"

小林愣了一下。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我就在了，那时候你还没来呢。干了这么多年了，该歇歇了。"方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小马这孩子不错，我得把东西都教给她再走。"

小林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方姐把本子翻到前面某页，转过来给小林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开头第一条写着"早上七点五十到公司，开茶水间灯，烧水，把昨天没倒的垃圾收掉。"

小林往下扫了一眼。后面还有"咖啡豆每周四补一次，周五用完正好""招待客人用的茶叶放在柜子第二层左边，不要买铁观音以下的档次""绿萝每周浇两次水，浇透了就行，托盘不要积水""打印机墨盒用完的空盒要留一个样本，下次买照着型号找""快递单号登记在桌面那个excel表里，月底统一交给财务对账"……

每条都很短，一条接一条排下去，像是一张细密的地图。她看了好几行才发现，这些东西她每天都在用，但从来没有想过它们是怎么被安排好的。

"方姐，你写了多少页了？"

"二十来页了吧，还没写完呢。有些事我做了太多年，都快想不起来了，写的时候才慢慢记起来。"

小林把本子轻轻合上，还给方姐。她看着方姐那张瘦瘦的脸，眼睛突然酸了，比上次翻赵小曼那本笔记的时候还厉害。

方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什么力气地拍了两下。

"你别哭啊，我这人最看不了人家哭。我就是退休了，又不是不活了。"

小林吸了吸鼻子。"我不是哭。"

"那你眼睛红什么。"

"灯太亮了。"

方姐笑了一声，把那本花猫本子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行了，回家吧，天都黑透了。小马明天早上来，我还要教她怎么订下午茶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小林按了电梯键，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等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方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本子，到时候留给小马。她踏实，肯学，不会弄丢的。"

小林没有接话，侧头看着方姐。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个人一起走进去。方姐按了一楼，又按了一下关门键。轿厢里的灯光照着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小林的影子长一些，方姐的影子短一些。

电梯下行的时候方姐又说了一句。"以后我走了，早上开灯的事就交给小马了。"

"她肯定能做好。"

"嗯，她做事仔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