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再问。他懂她的意思。有些地方,不是去过了就算“去过了”。有些地方,你去了,但你从来不是那里的人。那里的人也从来不觉得你是。
秦晚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还在院子里,叶子已经开始掉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风一吹,叶子就飘起来,飘到空中,落下来,又飘起来,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边境小镇,养父还活着的时候,院子门口也有一棵树,不是桂花树,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她蹲在树荫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房子,画的是人,画的是她想象中的家。那个家里有很多人,有爸爸妈妈,有兄弟姐妹,有吃不完的饭和穿不完的新衣服。她画完就用手抹掉,抹完了再画,画完了再抹。养父从来不问她画的是什么,他也不看,只会在她蹲久了腿麻了站不起来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上去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暖的手。
现在那棵树已经不在了。养父也不在了。那个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的家,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秦晚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陆沉舟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她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告诉他她在想养父,在想那棵老槐树,在想那个蹲在树荫下用树枝画画的自己。那些事离她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她记得。每一件都记得。记得养父粗糙的手,记得老槐树下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记得她在灰尘里画出来的那个家。那个家歪歪扭扭的,窗户画歪了,门画小了,烟囱画在屋顶正中间,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房子。但那是我画过最好的房子。她画过很多次,只有那一次没有用手抹掉。养父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画得不错”。那是他唯一一次夸她。
后来她再也没画过房子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飘得很高,高过了墙头,高过了屋顶,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秦晚晚看着那些叶子飘远,什么都没有说。
陆沉舟也没有再问。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很多圈,声音还是一样的滴答滴答,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晚晚忽然开口。
“我有时候会梦见那个地方。”
陆沉舟看着她。
“不是宋家,是边境小镇。梦见我还小,蹲在树荫下面,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梦见养父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画得不错。”
她顿了顿。
“梦里面他的脸很清楚,醒了之后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手很糙,但很暖。”
陆沉舟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没有再说别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