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很低,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栋老房子被拍卖了而改变什么,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街上的人照常来来往往,谁也不会在意谁的心事。
他想起早上那栋老房子,想起那扇掉漆的门,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那棵探出墙头的桂花树。那些东西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推土机一来,什么都没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宋家老宅的旧照。他记不清什么时候拍的了,只记得是冬天,刚下过雪,屋顶上白茫茫一片。院子里堆着一个雪人,是他堆的,歪歪扭扭的,鼻子插了一根胡萝卜,看着有点可笑。那时候宋知暖还小,穿着红色羽绒服蹲在雪人旁边,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推到最深处,关上抽屉。
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拍卖结束后的第三天,银行的人来换了锁。
宋朔云接到通知,说新房主给了三天时间搬走遗留的东西,三天后房子就要交接了。他在第三天傍晚去了老宅。带了一个纸箱和一个编织袋,都是家门口小超市买的。纸箱不大,编织袋是那种蛇皮袋,以前装大米或者面粉用的。
他拎着这两样东西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锁已经换了。他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个不认识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像是在拆什么东西。
宋朔云说了来意,工装男人侧身让开,说了一句“快一点,我赶时间”。
他走进去。
客厅里的家具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沙发被推到墙边,茶几翻倒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散了一地。墙上那幅他母亲留下来的画不见了,只剩一根钉子还钉在那里,孤零零的。窗帘被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挂在轨道上。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半截窗帘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站了几秒,然后往楼上走。
楼梯扶手上有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痕迹,凹进去一小块,摸上去光滑得很,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他收回手,继续往上走。宋振龙的书房在三楼,门开着,里面的书架已经空了。那个工装男人拆得快,书架的所有隔板都摞在走廊里,钉子散了一地。宋朔云踩过那些钉子,走进书房,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书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痕。抽屉全开着,宋朔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部分是空的,有几个抽屉里剩下一些杂物――几个回形针,几根橡皮筋,一个断了腿的老花镜,一板过期了的感冒药。他拿起那个老花镜看了看,镜片上全是灰尘,对着灯光照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很沉,木头受潮了,拉起来涩涩的,咯吱咯吱响。里面躺着一本相册,皮面的,棕色,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他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全家福。
宋振龙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得体。姜婉茹站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嘴角微微弯着,端庄优雅。宋朔风站在宋振龙左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个子已经比父亲高了半头,微微歪着头,笑得很好看。宋朔云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刘海快遮住眼睛了,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宋知暖蹲在最前面,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双手捧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照片上的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时间写在照片的右下角,用金色的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年份还能看清。那一年他十五岁,宋朔风十九岁,宋知暖十一岁。那一年宋家还风光,宋振龙还没在外面养人,姜婉茹还没养小白脸,宋知暖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秦晚晚还在边境小镇的街头讨生活,养父还活着。
那些年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照片上的人笑着,笑着笑着就散了。散的散,走的走,进去的进去。在异国他乡洗毛巾的洗毛巾,在这个城市开着二手大众跑业务的跑业务,在新加坡的写字楼里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的发呆。
宋朔云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书房。
书架上还有很多空格子,以前摆满了书,有些是他爸看的,有些是他妈看的。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被罚站,就是站在那个书架前面,面对墙,面壁思过。每次罚站的时候宋知暖都会偷偷溜进来,给他递一块糖或者一包零食。有一次递的是一块巧克力,他没接住,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被他爸看见了,罚站又多站了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