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芳姐在楼下喝酒,喝多了,拉着她说话。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芳姐的脸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桌上。
宋知暖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不肯说?”芳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酒精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肯说就算了,谁还没点过去?我也不问你。”
她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宋知暖。
“你长得挺好看的,以前应该过得不差吧?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宋知暖看着芳姐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属于她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都不在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一粒都没剩下。
“犯了错。”她说。
芳姐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上楼去了。
宋知暖一个人坐在楼下,面前是空了的酒杯和没收拾的碗筷。她把碗筷收起来,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很凉,冲在手上那些裂口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缩手,把碗一个一个洗好,摞在架子上,把水池冲干净,用抹布把台面擦干。
做完这些,她关了灯,上楼,回到那个小隔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下。
窗外有月亮,很细,像一道被人遗忘的伤口贴在黑沉沉的夜幕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亮得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有的湿了,有的干了,有的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把创可贴一个一个拆下来,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新的,一个一个重新缠上。
缠完最后一根手指,她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毛巾还没洗。
宋知暖攒了两个月,才攒够买电话卡的钱。
按摩店的活不给工资,但芳姐有时候会让她跑腿,买烟买酒买饭,剩下的零钱偶尔会让她留着。几毛,几块,最多的一次是芳姐给了她一百块买烟,烟店没开门,她等了半个小时,回来把钱还给了芳姐。芳姐抽出一张十块的扔给她,说跑腿费。
十块。
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说了声谢谢。
就这样,几块几毛地攒。她把钱塞在枕头套里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数一数。都是零钱,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五毛的硬币,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像一座不起眼的小山。
攒够了那天,她请了半天假。
芳姐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去买点东西。芳姐没多问,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她先去了一家手机店,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摆着几个纸箱,里面全是旧手机。她挑了一部最便宜的,翻盖的,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但还能用。老板要了她三十块。
她又去了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张电话卡,预付费的那种,里面存了十块钱的话费。老板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一边打游戏一边把卡递给她,收了十五块。
她握着那张卡,站在小卖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路两边是种满榕树的长街,树下停着几辆摩托车,有人在等客,有人靠在车座上打瞌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碎掉的金子。
她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把卡插进手机里,开机。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等着手机搜索信号。
信号满了。
她翻开通讯录,里面是空的。没有存过任何一个号码。她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宋朔云的号码她记得很熟,从小记到大,烂熟于心,像刻在骨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