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看着叔父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那种觉得事情好笑的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且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荒诞感。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叔父每次来家里,都是那副温和的笑脸。
可现在呢?
陆正业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无懈可击的商界精英。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那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被晚辈顶撞之后下不来台的羞恼。
“不提你爸?”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你以为我愿意提?你以为我想管你?”
“陆沉舟,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目光不重,却让陆正业觉得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你跟我爷爷交代?”
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
“你是想跟他交代,还是想跟他邀功?”
陆正业的脸色变了。
陆沉舟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
“你照顾我,帮我稳住公司,帮我处理那些我爸留下的烂摊子。”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可你也别忘了,你从公司拿走的那些东西,我也记着。”
陆正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可那低的底下有一种压不住的心虚。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到了极点。
他想起谢洋查到的那些账目,想起那些被巧妙转移的资金,想起那些在叔父名下本该属于公司的资产。
那些数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恶心。
那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发现曾经信任的人原来一直在背后捅刀子的那种恶心。
“叔父,”他叫了一声,语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那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让陆正业的脊背蹿起一阵凉意,“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说,是念在你是长辈。”
“可你要是再拿我爸、我妈、我爷爷来压我――”
他顿了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离叔父更近。
两个人的脸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我不会再忍了。”
听到这话,陆正业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看着面前这个侄子,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他以为可以一直拿捏在手里的棋子,忽然发现这颗棋子早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拎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陆沉舟,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
“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家公司,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想好好干,有的是人想干!”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陆沉舟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些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