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存在,破坏了宇宙的平衡。\"
叶知秋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我:\"每一个永恒者的存在,都会如同往一锅炖了亿万年的浓汤中加入一块冰。你们会扭曲因果的流向,改变时间线的轨迹,让整个宇宙的熵增过程产生不可逆的偏移。\"
\"听起来很宏大?\"她微微歪头,\"那我换个更简单的说法,你们活得太久了。活得越久,积累的力量越多;力量越多,对宇宙的影响越大;影响越大,宇宙的自我调节能力越弱。当某个永恒者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宇宙本身就无法再进行正常的循环了。\"
\"因为你们会把宇宙卡住。\"
\"像一个永远不关机的程序,占用了系统全部的内存,导致其他程序都无法运行。\"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间,我竟找不到合适的辞。
叶知秋站起身,在桌边来回踱步。她的脚步声在纯白色的房间中发出清脆的回响,那种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如同某种古老的计数仪式。
\"你们总是觉得我们是坏人。\"她转过身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可有没有可能,你们才是坏人?\"
我一愣。
然后我的情绪骤然爆发了。
\"你们毁灭了无数个宇宙!\"我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无数个文明!无数亿万亿兆的生灵!那些生命中有老人、有孩子、有梦想、有爱、有希望,你们就这样把它们全部抹除,如同弹掉一粒灰尘!\"
叶知秋静静地看着我的爆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刚才说,毁灭是宇宙的规律。\"
我冷冷地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对。毁灭是宇宙的规律。只有大破裂之后,才有新生。宇宙的循环就是这样,诞生、兴盛、衰老、死亡、重生。周而复始,如同潮汐涨落,如同四季更替。\"
\"我们虚无神殿,也不例外。\"
\"我们被这个规律驱动着,执行着这个规律。我们不是规律的主人,我们只是规律的仆人。\"
\"可你们这些永恒者。\"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们打破了这个规律。你们拒绝死亡,拒绝轮回,拒绝那必然的终局。你们用各种手段延长自己的存在,扭曲时间的流向,篡改命运的轨迹。你们试图让宇宙的四季永远停在盛夏,让潮汐永远停在满潮。\"
\"但盛夏之后必然有秋冬,满潮之后必然有退潮。\"
\"永恒,本身就是对宇宙最大的亵渎。\"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难道不是永恒者吗?\"
叶知秋笑了。
那是一个带着些许疲惫、些许无奈的笑容。她的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比方才苍老了许多。
\"我们不是。\"她摇了摇头,\"我们是被挑选出来的。每一个巡查使,都有明确的任期。我在这个职位上,已经服务了四十七亿个纪元。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大,但如果你算一下,相比你们这些真正意义上的永恒者,我不过是一个朝生暮死的蜉蝣。\"
\"我的寿命也有极限。\"
\"当我的任期结束时,新的巡查使会出现。他或她会接替我的职责,继续追杀永恒者。而我。\"她推了推眼镜,\"我会死。真正的死亡,彻底的消亡,连因果层面都不留痕迹的消亡。\"
\"这才是宇宙的规律。生,然后死。来,然后去。开始,然后结束。\"
我的喉咙发紧。
\"可我不想死啊。\"我低声说道。那声音不是愤怒,不是抗争,而是一个在漫长旅途中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说出口的那句最真实的心里话。
叶知秋静静地看着我。
\"是啊,\"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可这就是宇宙规律。无人可以改变。\"
她缓步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她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理解、有悲悯、也有一种无法动摇的坚定。
\"陈三生,你已经享受了很多美好了。\"她轻声说,\"你活了不知道多少万个纪元。你拥有过凡人不曾拥有的一切,力量、权力、爱情、友情、荣耀、成就。你站在过宇宙之巅,你俯瞰过万物的生灭,你体验过几乎所有的可能性。\"
\"相比一个凡人短短百年的寿命,你活得已经足够久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中有光芒闪烁。
\"为何就不允许永恒存在?\"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可以建立一个宇宙,一个独立的、封闭的宇宙!我只保留我的妻子和朋友们,我们在里面生活,绝不会对外界有丝毫影响!我可以不干预因果,不破坏规律,不扭曲时间线!\"
\"我只是。\"我的声音哽住了,\"我只是想和她们在一起。\"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灭亡是宇宙的规律。\"她的语气轻柔,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宇宙也是有生命的生命。有开始,有结束。有灭亡,有兴盛。一个封闭的宇宙,同样逃不出这个规律。即便你把它保护得再好,时间也会让它衰老、让它枯竭、让它最终归于空无。\"
\"你只是把那个终局向后推了,但终局依然会到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依然在扭曲规律。因为一个被永恒者掌控的封闭宇宙,它的因果循环将完全依赖你的意志。你愿意让它生,它就生;你愿意让它灭,它就灭。你成为了规律本身,这恰恰是我们最不能允许的事情。\"
我沉默了。
我的双手在桌面上缓缓摊开,掌心朝上,看着那空荡荡的纹路。
\"我该死。\"我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可我帝国的普通人呢?那些没有永恒生命的凡人,他们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