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的“家”其实离办公地点并不远，没走几步路就到了。这样安排，也是为了便于首长工作。

厨师还在做菜，首长便邀请江雨航坐下，生活秘书则重新沏了两杯茶。

“小江同志，你刚才说国家财政捉襟见肘，你没有在中枢待过，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刚坐下，首长就抓住了江雨航此前话里的重点，带着考教的语气询问。

“从国企改制的迅速推动和国家积极谈判进入wto里推断出来的。”江雨航稍微思考了一下，说：“全国上下众多国企，关乎着数千万个家庭的生计，如果财政没有出现问题，中枢的改革政策一定是偏向温和而保守的。每一个激进的制度变革，都意味着大量的百姓承担代价，除非是已经病入膏肓，不得不断臂求生。”

其实在重生回来之前，他没去想过这个年代的中枢财政问题，但有两点问题是他没想明白的。

第一，为什么这个时期的国企改制如此的激进？以至于造成了三千万国企员工下岗，近千万家庭破碎、北方数个省的经济一蹶不振。难道中枢就注意不到这样激进的改革是会出问题的吗？

第二，南方原本规划的一个经济特区，为什么会在那场大火之后直接被撤销？从地域上来说，这个规划中的经济特区是具有极其明显的区位优势的，虽然出现了走私、偷税漏税，虽然问题严重，但也不至于为此直接撤销掉一个经济特区吧？

百亿级的走私偷税，虽然数额确实巨大，但放到整个国家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经委的一个重大产业规划，动辄就是上百亿的投入，之后更是出现了一大堆明星、企业巨额偷税漏税的情况，偷税数字更加令人咋舌，一个规划中的特区市怎么也不该说是国家第一税案才对。

可重生回到这个年代，把全国以及世界格局联系起来一看，江雨航才注意到问题所在——中枢的财政已经岌岌可危了，而国企和那座城市背后关乎着的就是整个国家在港市金融危机后已经摇摇欲坠的金融系统。

因此，这位首长自去年上位后，所施行的政策都是无比急迫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酷的。

97年、98年的亚洲经济危机，国家之所以能扛过去，是因为还没跟世界接轨，施行的还是严格的资本管制。

但国家不可能永远关着大门不与世界接轨，这跟闭关锁国无异，加入世贸组织融入全球化是既定国策。要是带着现在都一身毛病全面进入国际市场，再来一次金融冲击整个国家的经济就会崩溃掉。

所以，在国家融入全球化之前，必须要壮士断腕，把尾大不掉的国企、过量冗余的军队和银行坏账全部处理掉。

该关闭的关闭，该停掉的停掉，该合并的合并，该转型的转型。哪怕代价是数个省近千万家庭的温饱，在整个国家面前也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鸡蛋从外部被打破就是食物，只有从内部打破才是新生。

首长对江雨航的回答很是赞赏，却又耐着性子继续考教道：“那你觉得，中枢的政策，是对还是不对？”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或者说怎么回答都是错的。看待问题的高度不同，所得出的答案也是截然相反的。

“首长们在制定政策的时候，对未来事情的发展也是迷茫的。人们总喜欢把事情先扯到挣钱上，然后又扯到政府，扯到学习国外……遇到问题了，又归结为政策的干涉和时代的局限。”

江雨航沉吟一声，苦笑着说：“问题什么时候都会遇上，只要在解决问题的政策就不能用一时的对错来评判。群众的目光是滞后的，在被政策影响的时候就大骂特骂，看到对自己有切实利益的时候又夸。国家大事，哪儿有什么立竿见影的？”

“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坚韧不拔，待时而发。”首长再次对江雨航另眼相看，感叹了一句，“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出色一点，视野广阔。我看你的材料上说，你在财大上学？知道央地博弈的基础逻辑吗？”

“央地博弈，简单来说就是中枢于地方的掌控力度。”虽然是首长的考教，但其实轮不到江雨航指手画脚，所以江雨航也就没有往里面添加个人的主观情绪，只是照本宣科地回答：“本质逻辑就是在中枢维护国家主权统一与地方发展活力之间寻找平衡，核心是利益和权利的调整与平衡。”

“说说你自己的看法，不要照本宣科。”首长对江雨航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按我自己的理解的话，一抓就死，一松就乱。”江雨航简意赅，“地方主官的主要功绩就是为当地民众争取发展创造利益；国家则要对全国进行宏观调控才能应对世界局势变动造成的冲击。”

“在这样的情况下，地方和中枢之间就会因为发展空间和利益不同而产生矛盾。简单例子就是某城市钢铁是支柱产业，但全国钢铁产业产能严重过剩，各地钢铁在价格上互相倾轧，企业低效。对国家而这些都是累赘，对地方而这些都是百姓衣食所系。”

“说得很在点子上，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面对庙堂上的困境，也能联想到江湖上的难处。端方君子不外如是也。”

首长对江雨航的回答很满意：“我们的有些同志啊，看问题反倒不如你这个小同志看得清醒。”

“官场上，北方官骂南方官，明明是南方搞出的经济过热，让北方吃了政策紧缩的药，才导致了国企改制工人下岗；南方官则骂北方官，产能落后设备老化，那么多低效企业全靠南方上缴中枢的税收财政养着。”

“而下岗的老百姓则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戳中枢的脊梁骨，今年春晚的小品有句台词说得好啊——为了国家为了党，我不下岗谁下岗？”

首长伸手锤了锤胸口，喘着大气：“每次我一想到这句话，就心窝子疼。可没办法，心窝子疼脊梁骨疼，也比好过老百姓以后饿着肚子。挨几句骂掉不了几块肉，老百姓看不了那么长远，可作为定下决策的人，我们不看长远不行啊。”

“作为决策者，要是连我们都看不到国家已经摇摇欲坠，到时候心窝子是不疼了，可它也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