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国富和杨国强脸上各扫了一遍。
“你们走了这么多年,路怕是不认得了。我在前头带着,省得绕弯子。”
杨国富没推辞,拍了他肩膀一下。
“走。”
山不高,但路陡,冬天的灌木丛枯黄成片,藤蔓缠在一起,把本来就窄的小路堵了大半。
杨志走在最前头。
他从杨有福灶房里摸了把柴刀,锋不算锋利,但架不住他手上有劲,灌木藤蔓一刀一根,碎枝往两边飞,身后清出一条能过人的路来。
杨兵跟在后头,扶着李秀梅,江娆带着双胞胎走在中段。
越往上走,风越硬。
树稀了,草矮了,远处的村子缩成了一片灰色的方块。
杨志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回头看了杨有福一眼,杨有福往左一指,杨志抡刀继续开路。
又走了一刻钟。
坡顶,两座坟包并排着,矮的,坟头上长满了荒草,有些都没过了墓碑,碑面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
杨志把坟头周围的杂草全部清了,柴刀插在旁边的土里,退后了两步。
杨国富站在坟前,脚底像钉了钉子g杨国强走到他旁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双膝盖同时砸在土地上,杨国富的脊背绷得笔直,那双手撑在坟前的泥地上,十指插进泥土里。
杨国强跪在右边,脑袋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秀梅站在后头,拿手捂住了嘴,杨颖和杨升被江娆拉着,两个人也都安静下来。
风刮过坟头,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杨国富的额头贴上了冰凉的墓碑,嘴唇哆嗦着。
半晌。
“大哥。”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爹妈走的时候……苦不苦?”
杨国强的手攥着一把坟前的土,指缝里的泥被攥成了硬块。
他没立刻开口。
风又刮了一阵。
“没苦,爹走的那天晚上,还喝了碗粥。妈是睡着走的,脸上没有疼的样子。”
杨国富的肩膀塌了一寸。
“就是……”杨国强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吸了口气,用力咽下去,声音更低了。
“就是一直念叨你。”
杨国富的脊背弓下去了,那个在钢铁厂挺了二十几年的腰杆,在两座坟前彻底弯了。
“我不孝。”
杨国富的声音碎了。
“爹妈活着的时候我不在,死了我也没回来送一程……我不是东西。”
他的手在墓碑上摸了又摸,指尖顺着那几个字的刻痕一遍遍划过,像要把那些年亏欠的东西用手指头补回来。
杨国强侧过身,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国富。”
杨国富没抬头。
“那年你走的时候,爹亲自送你到村口,他说……国家需要他儿子,他高兴。”
杨国富的手指停住了。
“那时候村里走了多少人你忘了?”
杨国强把脑袋抬起来,那张老脸上全是纵横的纹路,眼角的湿痕被风吹干了一层又出一层,“光咱们小河村,十七个后生报了名。”
杨国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活着回来的……”杨国强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中间。
“就你一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