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那句胃口被你养大的,在他脑子里头一遍一遍地回响。
养大的。
他这辈子,就得这么一口一口,把自个儿喂进她嘴里头去。
关少天回了那间破平房,没去凑钱。
他凑不出来了,爹娘那点家底,前后两回,掏了个底朝天,连他娘压箱底那对银镯子都搭了进去,再开口,俩老人非起疑不可。
可他坐在炕沿上,心里头那本账,算的压根不是钱。
明儿晚上,老槐树底下,天黑没人。
那地界他踩过点,树影遮人,背巷无灯,谁要是在那时辰过那道墙根,得贴着墙摸。
他从皮箱底下,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尖刀。
这是搬家时关父顺手揣来的,说乡下杀年猪使,刀刃磨得亮。
关少天捏着那刀把,坐在黑屋里头,一坐又是大半夜。
这一刀下去,那个无底洞,就填上了。
没她,老丈人那头干净净,媳妇孩子保得住,官也坐得稳,这些年挣下的,一样不少。
是她逼我的。
他在心里头,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是她,一回一回地要,要到我家破人亡,我退无可退。
这都是她逼我的。
第二天,关少天在厂里头熬了一天,下班铃响,他比往常走得早。
回了平房,他揣了那把尖刀在怀里头,又往外罩了件旧褂子。
天还没全黑,他就摸到了老槐树底下。
他没靠树,专挑了墙根那道暗影里头蹲下,背巷无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等着。
胡同里头,挑水的、归家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又一阵一阵地远了,家家点了灯,窗户纸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天,一点一点黑透了。
巷子那头,响起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慢悠悠的。
那身褪色的旧褂子,在夜色里头晃过来,腕子上那块新表,借着哪家窗里头漏出的光,闪了一下。
孙影。
她走到老槐树底下,左右瞄了瞄,没瞧见人,把布兜往胳膊上一提。
“少天?钱带来没?”
关少天从墙根那道暗影里头,直起了身。
“带了。”他闷声道。
孙影循声转过来。
“在哪儿呢,黑灯瞎火的,你蹲那犄角旮旯里头干啥……”
话没说完。
关少天从怀里头抽出那把尖刀,整个人朝她扑了过去。
孙影在劳改场里头摸爬滚打过,反应不算慢,她往侧边一闪。
可背巷太黑,她脚下绊了一下。
那刀,捅进了她的胸口。
孙影两只手抓住关少天那条胳膊,仰着脸,半天没说出话。
“是你逼我的。”
关少天压着嗓子,声音都抖了,“一回一回地要……我退无可退。是你逼我的。”
孙影的手,一点一点松了。
她的手腕,顺着关少天的胳膊滑下去,垂在了半空。
关少天抽回刀,往后踉跄了两步。
孙影顺着墙根,缓缓地滑坐下去,靠在那道墙上,不动了。
巷子里头静得很。
关少天喘着粗气,把那把刀往褂子里头一塞,飞快地往四下里瞄了一圈。
没人。
他转过身,踉跄,往胡同那头窜。
跑了几步,怀里头那把刀硌得慌,他伸手按了按,脚下没停,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夜色里头。
背巷拐角那扇半掩的窗户里头,一个人影正杵在窗根底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