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杨兵点头。
“对,你回去,给那大队长回封信。告诉他,这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上捅,别再去查。”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死。
“还有一句,你给我原样捎过去若事不可为,他自个儿先抽身。千万别为了这事,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一个大队长,能护着那四个到今天,已是仁至义尽。”
“我记下了。”杨兵把信揣回兜里。
老爷子摆了下手,重新闭上眼。
“你走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杨兵没多留。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头,老爷子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那缸子热水,在手边冒着白气,没人碰。
回了家,杨兵谁也没说。
他进了里屋,关上门,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这信怎么写,得掂量。
写明白了,怕落人手里成把柄,写糊涂了,那大队长又看不懂分量。
他想了想,落了笔。
信上没提那死了的人,一个字没提,只说家里头一切安好,叫大队长那边的几个老亲戚,往后好生照应,缺啥短啥,写信来语。
又添了一句,“近来世道不太平,凡事以稳为重。若有为难处,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旁的莫强求。”
这话,懂的人一看就懂。
不懂的人看了,只当是寻常问候。
写完,他吹干墨,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又从炕柜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数了数,五百块。
他把钱用油纸裹了两层,捆得严实,连同那封信,一块儿塞进个厚实的包裹里头。
钱送过去,比啥都管用。
那四个还活着的,吃的、用的、看病抓药的,处要钱,大队长一个人,护着四张嘴,难。
有了这五百块,那大队长腰杆能硬些,那四个人,往后也能少遭些罪。
杨兵把包裹捆好,搁在炕头。
明儿一早,去邮局寄。
这事压在心里头,杨兵一连几天没缓过劲来。
可日子还得往下过。
转眼就到了年关。
学堂里放了假,双胞胎杨颖、杨升,背着书包蹦回了院,杨乾也成了天满院子疯跑的主儿。
李秀梅忙活着扫尘、蒸馍、糊窗花,屋里头一下又热闹起来。
这天晌午,院门外头有动静。
杨颖头一个瞧见,扯着嗓子往屋里喊。
“娘!有福哥回来了!”
李秀梅手里正揉着面,一听这话,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三步两步冲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
李秀梅一瞧见他,脚下顿住了。
那孩子瘦了。
脸上的肉掉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了,皮肤黑了,糙了,倒是站得笔直,腰板比走的时候挺。
“有福……”
李秀梅就喊了这一声,她快走两步,一把拽住徐有福的胳膊,上下下地摸,从肩膀摸到手腕。
“咋瘦成这样了?在部队里头,是不是没吃饱?是不是受苦了?拉练拉练,把人拉成这样……”
徐有福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了。
“妈,我没受苦。”
“还说没受苦!你瞧瞧你这小脸,瘦得都脱了相了!”
徐有福把背包往地上一搁,绷起胳膊,使劲攥了攥拳头。
那胳膊上,鼓起一块结实的腱子肉。
“妈,您摸。”
他把胳膊往李秀梅跟前一递,“这叫强壮。”
李秀梅伸手一捏。
那胳膊硬邦邦的,全是肉,没一点虚的。
“我这不是瘦,是练出来的。多余的肉全没了,剩下的都是能使劲的。我们连里头,就数我拉练扛得住,五十里地,背着全套家伙什,一气儿走下来,脸不红气不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