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节。汴京城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子,风吹过来,红绸飘得像一片片红色的云。不是因为过节,是因为楚王要成婚了。新娘是林素娥,那个跟着他从真定府一路走到汴京的女大夫,那个在死人堆里救活了无数伤兵的女人,那个在瘟疫里差点死掉的女人。今天,她终于要嫁给他了。
皇城里,张浚、胡铨、陈俊卿派人送来了贺礼――临安的丝绸、茶叶、瓷器,装了满满几大车,绸缎是上等的云锦,茶叶是西湖龙井,瓷器是官窑的青瓷。韩世忠的礼最大――一千两银子,一封亲笔信,外加一坛他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酒坛子用黄泥封着,坛身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纸“帧弊帧p派现挥幸痪浠啊袄先煤枚匀思摇2蝗焕献哟恿侔卜晒醋崮恪k档阶龅剑闩懿涣恕!
高尧康看了,笑了。
刘光世也送了礼,一箱子补品,人参、鹿茸、阿胶,塞得满满当当。还托人带话,声音里带着病气:“王爷,恭喜恭喜。等过些日子,我病好了,一定来汴京喝酒。到时候不醉不归。”毕再遇也来了。他代表岳家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马鞍旁边挂着一把刀。送了一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鬃在风里飘,像一面白色的旗。说是岳帅当年骑过的马的后代,岳帅的那匹白马叫“白龙”,这匹是白龙的孙子,叫“小白龙”。
高尧康接过缰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替我谢谢兄弟们。岳家军的恩情,我记着。”毕再遇点头,眼眶有点红。“王爷,岳帅在天有灵,一定高兴。他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林大夫,说她是大宋最好的军医。如今看见你们在一起,他一定笑。”
婚礼在皇城里办。不大,就摆了几十桌,不是没钱,是高尧康不让大办。来的人不少。武将这边,王彦、呼延通、吴d、刘实,全到了。文官这边,陈东、胡晋臣,还有几个新收的北方士绅,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得笔直。义军这边,王善从河北偷偷溜回来,带着几个兄弟,穿着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跟周围的人一比像是逃荒的。商业这边,周甫带着联号商社的掌柜们,绸衫、马褂、瓜皮帽,一个个胖乎乎的,笑得像弥勒佛。还有赵福金的那些夫人们,苏檀儿的那些商人们,杨蓁的那些老部下们,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高尧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目光从王彦扫到呼延通,从呼延通扫到王善,从王善扫到毕再遇。王彦凑过来,压低声音,贼兮兮的。“王爷,这人来得挺全啊。东到临安,西到成都,南到广州,北到太行山,全齐了。”高尧康点点头。“是挺全。天南海北的都来了。”王彦压低声音,脑袋都快贴到高尧康耳朵上了。“您说,这要是有人想搞事,一锅端了怎么办?扔个震天雷进来,大宋的武将全没了。”高尧康瞪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吃人。“你他娘会不会说话?大喜的日子,说这个?”王彦嘿嘿笑,缩了缩脖子。“开玩笑开玩笑。我掌嘴,掌嘴。”说着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吉时到了,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林素娥穿着红嫁衣,被人扶出来,凤冠霞帔,红盖头遮着脸。她平时都是穿粗布衣裳,青色的、灰色的、蓝色的,头发随便一扎,用一根木簪别着。今天穿上嫁衣,大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金线凤凰,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冠上的珠子晃来晃去,画了妆,描了眉,抹了胭脂,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高尧康看着,愣了一下,嘴微张着,眼珠子定住了。杨蓁在旁边戳他,手指头捅在他腰上。“看傻了?眼珠子都直了。”高尧康回过神。“没、没有。”杨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傻样。人都是你的了,还看不够?”苏檀儿抱着高念,站在旁边。高念已经会说话了,穿着红色的小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指着林素娥喊,小手指着前面,声音又脆又亮。“娘!娘!”苏檀儿纠正她。“那是林姨。不是娘。你娘在这儿呢。”高念歪着头,小脑袋歪着,眼珠子转了转。“林姨好看。娘也好看。都好看。”苏檀儿笑了。“对。林姨好看。你林姨今天最好看。”赵福金站在另一边,眼眶有点红,用手帕按着眼角,帕子湿了一小块。杨蓁看她。“怎么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赵福金摇摇头。“高兴。素娥跟着他吃了这么多年苦,今天总算有个名分了。不容易。”杨蓁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
婚礼开始。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不拜祖宗,不拜父母,就是拜天地,拜高堂――高堂不在,就对着北方拜了拜,算是拜了天地父母――然后夫妻对拜。高尧康弯腰,林素娥也弯腰,两个人的脑袋差点撞在一起。高尧康掀开林素娥的红盖头,红盖头飘起来,落在一边。她看着他,眼眶红了。高尧康笑了。“哭什么?平时那么泼辣,拿针扎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今天倒哭了。”林素娥摇摇头。“没哭。谁哭了?是沙子迷了眼。”高尧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糙,骨节分明,但今天抹了护手霜,滑溜溜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是军医,不是林大夫,是我高尧康的妻子。”林素娥点头。“早就是了。十年了,才办手续,够慢的。”
酒过三巡,高尧康站起来,端着酒杯。所有人都看向他,大堂里安静下来,连小孩都不哭了。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高兴。我说几句。”下面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看着林素娥。
“素娥跟着我,多少年了?从真定府开始。那时候我刚起兵,二十出头,毛头小子一个。她是个逃难的大夫,背着个药箱,箱子上全是灰,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我问她,你会什么?她说,我会看病。我说,那你跟着我吧。她说,好。”他顿了顿。
“这一跟,就是十年。十年里,她救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她自己也不记得。伤兵、百姓、瘟疫里的病人,只要她能救的,都救。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双是一双。”他眼眶有点红。
“有一次,在庆阳,她感染了瘟疫,差点死了。我守了她两天两夜,没合眼。她醒过来,烧刚退,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儿?我说,你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她说,危险,你快走。我说,不走。死也死一块儿。”林素娥的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胭脂被冲出了两道沟。高尧康看着她。
“素娥,这些年,辛苦你了。”他举起酒杯。“这杯,敬你。”林素娥也举起酒杯,两人干了,一饮而尽。下面一片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王善站起来,举着酒杯,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酒洒了一半。“林大夫!俺这条命是你救的!当年在河北,俺中了箭,箭头上有毒,伤口烂了,发着高烧,烧得说胡话。是你把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几天几夜,你守在俺床边,连眼都没合。这杯,俺敬你!”他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又一个老卒站起来,瘸着一条腿,拄着拐杖,甲胄上全是补丁,甲片磨得锃亮。“林大夫!俺也是你救的!郾城那仗,俺肚子被金狗的刀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白花花的,俺以为死定了。是你把俺按在地上,硬是把肠子塞回去,拿针缝上了,跟缝衣裳似的。俺这条命,是你的!”他也干了,酒碗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