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年……
沈知微却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要不是经历过这些,应该是不会后悔的。”
她说的是为人两世的沉浮。
霍霆轩听在耳里,却以为是这一年多她在杨家屯的磋磨。
眼眶又热了。
这么骄傲的人,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才会和从前的自己妥协?
他不敢想。只能抬起眼,故意换了个轻飘飘的语气,把话题岔开去。
“对了,朱师长说,海岛研究院那边来了一批国外的设备,找不到人翻译。我提了你一嘴,想去看看吗?”
翻译?
沈知微坐直了些,眼底的光比刚才亮了几分:“去啊。”
在家闷着有什么意思?有事做才好。
“那等你好了,我让他来找你。”
提起朱师长,沈知微想起白天的事,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今天林参谋的爱人,安校长来了一趟。她提了一嘴,说这院子原本是朱师长留给自家的,现在他媳妇要来了。她那意思……是想让咱们把院子让出去。”
“不让。”
霍霆轩想都没想,拒绝的干脆。
“甭搭理他们。我要个安静的院子,就是不想让你和那些人掺和。他们喊我请客,我都没去。我霍霆轩的媳妇,还不能让自己高兴高兴了?”
沈知微没想到他回得这么痛快,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瞬间消散了。
且暖暖的。
“那我就当不知道了。那朱师长那边……”
“让老朱自己头疼去。”
霍霆轩没说太细,倒也还是解释了一句。
“朱师长那边,你不用太在意。应该也不会来往太久。”
沈知微眼前微微一亮。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霍霆轩却没再说下去,只是弯腰抱起刚醒的喜宁,轻轻晃着,语气放得又低又缓。
“你是我霍霆轩的媳妇,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你自己开心就行。那些家属,你想来往就来往,不想来往就不来往。借口嘛,都往我身上推。”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
她嘴上这么说,眼角眉梢却弯弯的,藏都藏不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火车上,杨建国也烧了起来。
他是被送去劳动改造的,按理说是运煤车的,可因为他断了腿。
庆幸一点,可以被塞到货车箱的角落里,躺在稻草里。
这个位置还不少人,大多都是受了伤的。
都是和他一样,需要被改造的犯人。
靠门的位置,坐着的是押送的民兵。
车厢里没有窗户,空气浑浊,味道不太好。
杨建国蜷缩在稻草里,烧得迷迷糊糊。
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可他连张嘴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昏昏沉沉,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想喝水,可偏偏现在喝水都是奢求。
只有车站停靠的那一瞬间,能喘口气。
至于水,为了让他们减少上厕所的次数,只能晚上天黑之前,才准许喝上那么一小口。
如果睡着了,也就那么回事。
可偏偏,发烧的他,却一点儿也睡不着。
脑袋里,不断地翻涌着过往的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了沈知微。
想起坐月子的时候,他们为了嫁妆,故意让她烧的迷迷糊糊。
当时,她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身子弱,烧的脸通红。
还有孩子,简直就是进气多出气少。
可为了嫁妆,为了钱,他硬是装作没看见,甚至还逼着她将钱都拿出来,才会送她去公社医院。
她就那么烧着,烧了一夜又一天。
后来还是那个当兵的,将她带走。
当时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脸,惨白无比。
那个失望的眼神,好几天都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时候他真觉得没什么,不就是个发烧,扛一扛就过去了。
不想遭罪就拿钱出来啊!
可现在,他自己烧起来了,躺在这里,没人管。
他才忽然明白!
那种感觉,真他娘的难受!
他倒是想睡过去,就不会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