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摆出一副深情痛苦的模样,实在虚伪可笑。
不论是今生还是前世,他都亲眼看着她受尽折磨,始终袖手旁观,从未出手相助。
她甚至猜测,当初他冷眼旁观,或许是嫌弃自己境遇不堪、身世坎坷。
前世她满心期盼逃离囚笼,他假意应允相助,背地里说不定只觉得她愚昧可笑。
沈妤抬步上前,直直盯着面具,语气带着疑惑。
“阁下实在怪异,深夜闯我住处,只问这些私事。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她步步逼近,试图看穿面具后的真相,反倒让楚生现心生慌乱。
他再也维持不住从容,狼狈转身,仓皇逃离了院落。
看着他慌乱狼狈的背影,沈妤冷冷一笑,果然,楚生现向来只会逃避。
也好,省去了她周旋自保的麻烦。
独居后院终究太过危险,但好在明日大婚过后,有黎霄云相伴,再也无人能随意靠近她。
心中安定下来,睡意悄然袭来。
黎霄云,我等你前来娶我。
另一边,楚生现心神大乱,上马之后险些直接坠马。
身旁随从无涯、无学大惊失色,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连声惊呼。
楚生现面色惨白,虚弱抬手示意无妨:“没事,回府。”
两名随从对视一眼,满心疑惑,不敢多。
二人心中皆是不解:主子不惜累死快马、昼夜狂奔赶回上京,难道不是为了抢亲,带走沈姑娘吗?
“主子,这是从纪大人私藏库房里偷取的画卷。”
无镜双手捧着画轴呈上,楚生现缓缓将其铺开。
狭长幽暗的走廊中,仅有一盏油灯摇曳微光,昏黄光线慢慢扫过纸面,画中女子绝美的容貌一点点清晰浮现。
容颜秀丽、身姿窈窕、肤质白皙,是万里挑一的顶级绝色。
无镜只看一眼,就彻底看呆了。
早前纪大人在春月楼宴请同僚,当众炫耀这幅画作时,楚生现恰好在场,早就知晓画中人美到极致。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家主子会执意将这幅画盗来。
楚生现死死盯着画中倩影,良久低声叹息,满是心疼惋惜:“怎么会落到这般凄惨境地。”
时隔一月有余,他终于站在了勤王名下的别院墙外。
他明面是闲散商户楚三爷,实则归属于信王阵营。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戴上狰狞面具,翻墙潜入院内。
楚生现心里清清楚楚,如今的沈妤,早已遗失了所有过往记忆。
若非失忆变故,堂堂大晋沈府嫡女,又怎会沦落为任人欺凌、地位低微的侍妾?
上京城内无人不晓,誉王府藏着一位冠绝京城的美人,谁也不曾料到,那就是本该与他定下婚约、消失十几年的未婚妻。
放着名门贵女的尊贵身份不要,偏偏跌入泥泞,受尽百般折辱。
起初他满心疑惑,专程赶来试探,想看看她到底糊涂到了何种地步。
可亲眼见到沈妤的瞬间,他满心只剩后悔。
眼前的她身形枯瘦单薄,眼神空洞无神,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京城流传的风月传闻、各式美人画像,全是刻意美化的假象,不过是遮盖她满身苦难的遮羞布。
他一眼便能看出,沈妤早已油尽灯枯,全靠一口心气硬撑着活着。
心口像被利刃反复碾割,疼得难以忍受。
年少定亲时,他就见过她的少女画像,早早对她心生期许。
彼时的她鲜活明媚、灵动俏皮,像初开的花蕊一般耀眼。
奈何勤王与沈家暗中勾结设局,让她莫名失踪,杳无音讯。
当年害过她的沈家人,早已被他尽数清算。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这么多年,她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受尽磨难。
几番暗中试探,楚生现彻底确定,沈妤完全记不得年少旧事与过往阴谋。
自然也全然不认识他这个人。
他心绪错综复杂,既庆幸她忘了伤痛过往,又心疼她遭遇的所有苦难。
看着她拖着残破衰败的身体苦苦挣扎,楚生现实在不忍直视。
他借着商户身份,拿出重金和誉王达成协议,禁止旁人随意叨扰她,只求让她安稳度日。
往后他常常悄悄前来探望,唯有待在沈妤身边,他躁动不安的心,才能得以安宁,守住最后一丝本心。
他无数次暗自悔恨,若是能早点寻到她,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妤心底极度渴望自由,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誉王打造的囚笼,哪怕身体早已破败不堪,也从未轻认输。
楚生现打定主意,顺着她的心愿,帮她逃离苦海。
很快,机会便来了。
老太妃借她身负罪孽为由,传令将她送入家庙,青灯古佛终生赎罪。
楚生现计划在赶路途中截人,带她远走他乡、隐世度日,安稳过完余生。
若是能寻到江湖神医雪厘子,或许还能治好她的沉疴,为她多续几年寿命。
楚生现运筹帷幄,悄悄安排大批人手,只待时机成熟动手救人。
不料周密的计划,尽数被信王察觉。
信王当即下严令,紧急召他即刻返京。
纵使心急如焚、万般不甘,他也只能遵从号令。临走前再三叮嘱手下,严格按照原计划行事。
可信王眼线遍布,无镜早已被暗中控制,他身边的心腹也尽数倒戈,不再忠心。
当下正是朝堂博弈、铲除对手的关键时期,信王绝不允许沈妤这个变数,扰乱自己筹谋多年的布局,更不许楚生现为了儿女情长坏了大事。
等楚生现火速赶回时,一切都晚了。
沈妤的遗体早已被丢弃乱葬岗,惨遭野狗啃噬,残缺不全。
滔天的绝望几乎将他击溃,他怒斩一众失职手下,疯魔一般在尸堆里翻找,勉强拼凑出零星骸骨。
可残存的碎骨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楚生现泪流不止,颤抖抚摸骸骨,气血翻涌之下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晕厥过去。
他不敢想象,离世前的她该有多绝望怨恨。
也就在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真心――他早已深爱沈妤。
这份情意,从年少初见她的画像那一刻,便早已深埋心底。
楚生现骤然睁眼,从黑暗中惊醒。
自从那晚离开芙蓉阁后,他夜夜被一场真实刺骨的噩梦纠缠。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无垢的双手,心头巨震。
这场梦,复刻的分明是上辈子真实发生的悲剧。
难道……命运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想到前世沈妤受尽的万般苦楚,后怕席卷全身,他趴在床边剧烈干呕。
这一世,他拼死也绝不会让旧悲剧重演!
九月十七,良辰吉日,适宜婚嫁。
喜庆的鞭炮声响彻整座庄子,连绵不绝。
芙蓉阁外挤满了庄里的男女老少,人人都来为沈妤道贺送喜。
众人纷纷踮脚张望,雪梅和赵晨提着篮子,不停往外抛撒喜糖。
“姑娘大婚,大家快来沾沾喜气,人人都有喜糖!”
孩童们欢呼争抢,场面热闹欢快。
有村民好奇询问:“雪梅,姑娘成亲以后,是不是就要搬走,不住庄子里了?”
雪梅笑着应声:“没错,往后姑娘会跟着姑爷定居京城。”
众人虽为婚事欢喜,可想到温柔和善的沈妤要离开,心底满是不舍。
院内喜气洋洋,院外却一片安静落寞。
雪梅连忙开口宽慰众人:“大家别难过,姑娘一直记着庄子和各位乡亲,每月每季都会回来小住,咱们往后还能常相见。”
一番安抚过后,村民们的失落尽数消散,现场再度热闹起来。
“只要姑娘常回来就好!”
“恭喜姑娘新婚大喜,愿新人岁岁相守、百年同心!”
后院外喧闹声此起彼伏,沈妤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门边值守的秋云,轻声询问外头的动静。
秋云进门笑着回话,是庄子里的乡亲们,都在高声道贺,为她的大婚送上吉祥祝福。
沈妤眉眼带笑,吩咐下人多给乡亲们分发喜糖,共享喜气。
眼看良辰将近,她连忙让人去把司甜和司可请来帮忙。
她伸手戴好耳饰,屋里没有梳妆铜镜,压根看不清自己如今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婚前的忐忑紧张。
春玉麻利替她梳理发髻,急忙让画儿去请村里特意请来的全福嬷嬷。
时辰不等人,得赶紧给她梳头绞面,新郎的迎亲队伍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院外鞭炮声骤然炸响,密集又急促。
沈妤心头一惊,迎亲队伍居然提前赶来了,比原定的吉时早了不少。
下一秒,杨虎的大嗓门从门外传来,高声通报新郎迎亲队伍抵达。
新房里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婚服还没穿戴整齐,成套的贵重头面也没来得及佩戴,诸事都没收尾。
慌乱之中,浅竹和青梅不慎相撞,两人手中的物件尽数摔落在地。
春玉一边慌忙扶人,一边收拾散落的东西。沈妤见状想起身稳住局面,司甜快步闯入屋内。
她出声拦下沈妤,转头厉声安抚慌乱的众人。
就算迎亲队伍到了也无妨,必须等到既定吉时才能进门,让众人按步骤做事、不要慌乱,门外还有拦门的人顶着。
有司甜坐镇,屋内纷乱的气氛瞬间平复下来。
春玉继续专心为沈妤上妆,画儿也搀扶着全福嬷嬷走进了房间。
司甜客气招呼嬷嬷,劳烦老人家费心帮忙。
嬷嬷谦和回应,能为庄主姑娘送嫁梳头,是自己的福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