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脸色骤变,连忙粗鲁地将小妾拽到身后,厉声呵斥她退下。
沈妤毫不留情,当众直嘲讽。
“陈家规矩真是形同虚设!主母卧病受伤,姨娘不贴身伺候,反倒四处闲逛、僭越做主,实在荒唐可笑。”
这番直白的数落,彻底惹恼了陈天父子。
两人死死盯着沈妤和她手中的木盒,眼底贪婪与怒意交织,毫不掩饰。
危急时刻,姚白大步上前,魁梧的身躯挡在沈妤身前,握拳怒目相向。
慑于姚白的气势,陈家人这才收敛了恶意,不敢再放肆。
他们本想阻止沈妤探望孔云,可恰逢春玉提着一大堆礼品回来。
眼见好处到手,陈家人也不再计较方才的数落,乐呵呵收下所有东西,随便指了个房间方向,放任沈妤自行前去。
路上春玉低声禀报:“姑娘,我买的都是廉价杂货,小摊首饰、陈年布匹、临期糕点和便宜次品补品,统共只花了二两银子。”
沈妤满意点头:“做得好,回去给你奖赏。”
掀开破旧的门帘,沈妤终于见到了卧床的孔云。
这是上一世教会她刺绣、开导她人生、给过她无数温暖的恩师。
上一世,沈妤计划逃离誉王府牢笼时,心思敏锐的孔云早已看穿一切。
她不动声色,悄悄给沈妤塞了银两,缝在衣物里以备不时之需。
即便沈妤最终没能成功逃离,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于心。
这一世看着深陷苦海、受尽磋磨的孔云,沈妤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她脱离苦海,不让她重蹈前世的悲剧。
孔云身处的房间狭小阴暗、潮湿发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异味。
春玉忍不住捂住口鼻,轻声提醒沈妤戴上面纱。
沈妤轻轻摇头:“不用,进去吧。”
上一世她被李信誉囚禁折磨时,住的地方比这里还要破败百倍,这点环境,她根本不在意。
沈妤缓步走进房间,俯身对着床榻轻声呼唤孔云。
孔云眼神空洞、神志恍惚,迟缓地转头看向她。
见她这般凄惨模样,沈妤心里一阵发酸,满是怜惜。
她上前握住孔云的手,温柔开口:“我是来救你走的,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
死寂的眼眸里,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微光。
孔云声音干涩又茫然:“我……真的还有机会走吗?”
沈妤清楚,上一世孔云也是经历了这场家暴毒打,被夫家、亲生儿子无情对待后,弃于破屋自生自灭。
极致的绝望和怨恨,逼得她动了弑夫杀子的念头。
最后没能报仇,反倒彻底毁了自己。
即便后来被誉王救下,也被软禁庄子一生,空耗余生,和坐牢毫无区别。
“我娘说,这就是我的命……哈哈,我的命就是这样!”
孔云仰头苦笑,泪水肆意滑落,神态几近癫狂。
她满脸遍布伤痕,模样狼狈可怖,可沈妤毫无畏惧。
看着深陷绝境的孔云,她无比庆幸,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沈妤压下心头酸涩,轻声劝慰:“命运从来不由天定!世道不公,就自己挣脱出来,拼出属于自己的活路。别为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白白葬送一生。”
孔云久久怔愣失神,直到屋外传来陈家人的说话声,才缓缓回神。
她凝望着沈妤,疑惑发问:“你到底是谁?”
察觉到她眼神恢复清明,沈妤心头一松。
“师伯,你或许不认得我。我是你师妹关玖儿的徒弟,是她托我专程来看你的。我没想到你过得这般艰难,只要你愿意,我一定能护你离开。”
听到关玖儿的名字,孔云眼里的光亮瞬间放大。
年少时的挚友,是她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她含泪哽咽:“我记得她……没想到,居然是你们来帮我。我想走,求求你带我离开!”
“放心,我一定帮你。”
沈妤紧紧回握她的手,两人目光交汇,孔云沉寂已久的心底,终于重新燃起一丝韧劲与生机。
走出陈家宅院,姚白忍不住开口:“何必这么费事?刚才直接把人带走就行!”
沈妤无奈解释:“不行的。咱们硬抢,陈家一旦报官,我们必须放人。到时候孔云只会被他们变本加厉折磨,得不偿失,只能先隐忍布局。”
春玉满心愤慨:“可他们太过分了!连亲生儿子都动手殴打母亲,简直泯灭人性,到哪都说不过去!”
“别急,他们的报应早晚会来。”沈妤沉着安排,“姚大哥,你立刻回庄子调人手,我下午再去一趟陈家。”
姚白不解:“还去做什么?”
沈妤眼底闪过冷光:“我要让陈家,付出该有的代价。”
她必须彻底掀翻陈家的丑恶嘴脸,才能让孔云干干净净脱身。
下午,沈妤假意带了些廉价补品安抚陈家人,趁机把提前备好的纸笔悄悄交给孔云。
孔云满腔冤屈无处宣泄,直接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写下一纸血泪诉状。
字字控诉丈夫宠妾灭妻、薄情寡义,控诉亲生儿子忤逆施暴、殴打生母,控诉陈家上下压榨、欺辱自己数十年。
陈家人以为她彻底认命,今日难得给她送了吃食。
抓住这一线生机,孔云强撑着精神,低声告诉沈妤两个关键证人。
“家里有个丫鬟桃儿,常年被苛待,只有我时常接济她,她愿意帮我作证。还有我娘家的丫鬟翠儿,昨日亲眼目睹我的惨状,只要帮她治好患病的弟弟,她也肯出面作证。”
沈妤小心收好血书:“我记下了。”
临走前,她最后确认孔云的心意:“师伯,你清楚大李殴打辱骂父母的刑罚吗?”
她深知大庆对此重罪可判绞刑,担心孔云心存不忍。
可孔云心如死灰,语气漠然:“杖责百鞭。他如今这般待我,死活与我无关。”
她的儿子年纪轻轻,身子孱弱,根本扛不住重刑。
由此可见,孔云早已对这个儿子彻底死心。
沈妤不再多,转身离去布局。
之后她先去往孔家,对接上丫鬟翠儿,又让春玉暗中联络上陈家的桃儿。
次日一早,沈妤带着血泪诉状,直奔上京府衙告状。
自古以来,子女状告亲生父母罕见至极,反过来母亲血泪状告忤逆之子、无良夫家,更是前所未有。
一纸血书瞬间轰动整个上京,掀起巨大舆论风波。
官差火速上门抓人,陈家瞬间乱作一团、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黑六、黑七、黑八三人配合桃儿里应外合,趁乱翻墙潜入,悄悄将重伤的孔云救出了陈家魔窟。
等到陈家人气势汹汹冲进房间找人对峙时,孔云早就被悄悄护送到了府衙。
此刻状纸、人证一应俱全,满身伤痕的孔云亲自来到公堂鸣冤,敲响了登闻鼓,状告丈夫偏心小妾、欺辱正妻,亲生儿子忤逆施暴。
伤口、证词、证人全部做实,案情一目了然,情理法理全都站得住脚,陈家半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官府当即下令,立刻捉拿陈天和他的长子归案。
虽说母亲告夫告子极为少见,但大李律法条条分明,有据可依。
陈家想反咬一口,污蔑孔云品行不端、触犯七出之条,根本毫无依据。
所有人都清楚,孔云当年背井离乡,纯粹是为了凑钱给家人治病。
反观陈天,私自纳妾、抬举外室、苛待正妻,条条都是实打实的重罪。
官府最终当庭宣判:陈天罚款五十两,监禁一年。
他的长子忤逆殴母,判罚百鞭刑罚,若能缴纳百两纹银,可减免五十鞭。
少年心里笃定母亲一定会掏钱救他,万万没料到,换来的只有孔云的冰冷漠然。
“别怪我,我的积蓄,要留给值得的人。”
他这才慌了神,痛哭流涕扑上前乞求原谅,孔云淡然避开。
“我生下你,却没能教你向善,是我一生亏欠。我替你受二十鞭,剩下八十鞭,是生是死全凭你命。从今往后,你我母子情分一刀两断,再无半点牵扯。”
话音落下,孔云静静跪在公堂之上,等候行刑。
县令犹豫片刻,核对律法确认合规,便依她所愿宣判执行。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沈妤,默许了这场了结。
沈妤并未干预,这是孔云自己的选择。
唯有亲身了结最后一丝母子牵绊,她才能彻底放下过往,重新为自己而活。
起初孔云的父母碍于脸面,死活不肯出面作证、踏足公堂。
可听闻外孙要受百鞭重刑,二老急匆匆赶来了现场。
恰好撞见孔云受刑一幕,两人非但毫无心疼,反倒当众痛骂她心狠,苦苦哀求官差饶恕外孙,甚至口出恶,要官府严惩孔云。
“天底下哪有这般狠心的娘亲!你就是存心害死自己儿子!”
“大人饶了孩子!要罚就罚这个不孝女!”
“我们没有你这种女儿!你迟早遭天谴!”
围观百姓原本议论纷纷,听完二老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瞬间尽数清醒,纷纷替孔云鸣不平,痛斥二老偏心凉薄、毫无情理。
被众人当众指责唾骂,孔家二老脸面尽失,只能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去。
一旁的陈家人依旧吵吵闹闹,又哭又骂、纠缠不休。
沈妤当即吩咐黑六几人,将所有陈家人强行带离,给孔云留出清净。
孔云本就重伤缠身,又硬扛二十鞭刑罚,身体彻底撑不住,气息微弱、几近晕厥。
沈妤立刻出手施针施救,稳住了她的性命,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