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止损了。”
“哎呀,太可惜了。”王阿姨一脸惋惜,“这么好的股票,你再多拿两天,肯定反弹。你看我,又加了500股,现在成本摊到102了。”
陈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祝您好运。”
走出营业部,下午的阳光终于撕开了云层,斜斜地照在四川北路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陈默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拐进一条小巷,那里有家他常去的面馆。
“老板,一碗阳春面,加双份浇头。”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好嘞!双份浇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苏州人,嗓门洪亮。
面很快端上来。雪白的面条,清亮的汤,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焖肉和爆鱼,香气扑鼻。这是陈默给自己的奖励——不是奖励赚钱,而是奖励遵守纪律。
他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去,温暖了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胃。
然后他开始吃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面馆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财经新闻。主持人在分析今天的盘面:“……市场继续缩量阴跌,投资者信心不足。专家提醒,对于基本面良好的个股,可以采取逢低吸纳的策略……”
陈默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张侃侃而谈的脸。
逢低吸纳。摊薄成本。越跌越买。
这些话听起来多么正确,多么符合常识。就像王阿姨说的,好公司跌下去就是机会。
可是,如果所谓的“好公司”可以跌20,为什么不能跌30?如果可以跌30,为什么不能跌50?那个“底”到底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当股价跌破他设定的那条线时,他必须卖出。不是因为他知道后面会跌,而是因为他承认,这一次,他可能错了。而承认错误的最好方式,就是立即停止错误。
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陈默付了钱——四块五,双份浇头比单份贵一块五。
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陈默付了钱——四块五,双份浇头比单份贵一块五。
走出面馆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光线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色调,墙上的爬山虎闪着光。
他慢慢走回亭子间。上楼时,在二楼遇到周伯。
“小陈,今天怎么样?”
“卖了只股票,亏了点。”
周伯皱了皱眉:“又亏了?我说你们这些炒股的,老老实实存银行不好吗?你看我,国债利息58,稳稳当当。”
陈默笑了笑,没解释。
回到房间,他打开台灯,从床底拖出那个纸箱。里面是蔡老师送他的那些装订成册的交割单复印件。他抽出其中一本,随便翻开一页。
那是1992年的一笔交易。蔡老师买入“真空电子”,成本28元。股价跌到26元时,他觉得“这么好的股票,国家重点项目,不会跌”,没卖。跌到24元,他想“已经跌了这么多,该反弹了”,加仓。跌到20元,他慌了,但已经深套,舍不得割肉。最后在16元斩仓,亏损超过40。
那一页的空白处,蔡老师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我告诉自己一万次‘这次不一样’,但市场告诉我,每次都一样。”
陈默合上本子,放回纸箱。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陆家嘴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像星辰一样闪烁。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1994年4月18日,止损第一百货。亏损170元,占账户006。
收获:纪律的第一次完整执行。
明白了一件事:止损不是判断,是保险。不是认为股票会跌,而是承认自己可能看错。
基本面再好,股价也可能跌。这两件事不矛盾。
市场不关心你认为什么是‘优质’,只关心资金往哪里流。
今天的一小步,也许是未来的一大步。”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胃里的面已经消化了,温暖的感觉还在。那170元的亏损,像一道浅浅的伤疤,不痛,但时刻提醒着:在这里,你割过自己一刀。为了不死,你得学会流血。
他想起老陆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在股市里,你要流的血,迟早要流。早流比晚流好,小流比大流好。”
今天,他流了第一滴血。
不多,但足够记住。
关灯睡觉前,他摸了摸枕头下的笔记本,硬质的封面硌着手心。
明天,市场还会继续。还会下跌,或者反弹。还会有新的“优质”股票,新的“机会”,新的诱惑。
而他,已经跨过了第一道坎。
虽然很小,虽然只是一次200股的操作。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学会骑自行车,摔过第一次之后,你就知道疼痛的滋味,但也知道了平衡的秘密。
黑暗中,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见,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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