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优质”幻象开枪
1994年4月12日,星期二,谷雨前一周。
上海下了整整三天的绵绵春雨,终于在清晨时分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满了水的厚棉被。虹口区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陈默在早晨六点半准时醒来。
他做的对“优质”幻象开枪
凭什么?
下午一点开盘。
第一百货继续下跌。955元,952元,949元……
像一滴浓稠的墨汁,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向下渗透。
一点二十分,942元。
离止损线只差五分钱。
陈默坐直身体,左手放在键盘上,右手握住鼠标。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闪烁不定。
一点二十五分,一笔卖单出现:200手,成交价938元。
股价瞬间被砸到937元。
触线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只要按下去,那个已经填好价格和数量的卖出委托就会发送出去。200股第一百货,将在937元被卖出,亏损162元,加上手续费约170元。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
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南京路上那座气派的百货大楼,周末人山人海的场景;报表上那些增长的数字;王阿姨说“好公司跌下去就是机会”时那张深信不疑的脸……
还有老陆的声音:“纪律存在的意义,就是在你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帮你做正确的决定。”
以及蔡老师空荡荡的裤管。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点击。
“卖出委托已提交。”
几乎同时成交。成交价:937元。
持仓列表里,第一百货那一行消失了。现金增加了1874元(卖出所得)。总资产变成了274,34833元,比卖出前少了170元。
完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手从鼠标上拿开时,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亏损——170块钱,他现在一天的利息都不止这个数。
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按照冷冰冰的数字纪律,卖出了一只“基本面良好”的股票。没有犹豫,没有“再等等看”,没有“也许明天就反弹了”。
规则战胜了情感。
或者说,理性的陈默,战胜了那个还心存侥幸的陈默。
他看向屏幕。卖出之后,第一百货的股价继续下跌。
935元,932元,930元……
935元,932元,930元……
两点钟,跌破930元。
两点半,925元。
收盘时,922元。
如果他没有在937元卖出,现在的浮动亏损将是192元,而且还在扩大。
但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纪律的完整性。就像一场手术,虽然切除了一块肉,但阻止了感染扩散。
收盘后,陈默没有立刻离开。他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这次操作:
“1994年4月18日,1326
操作:卖出第一百货200股937元
原因:触发-8止损线(成本1018元,止损位937元)
盈亏:-1702元(含手续费)
持仓时间:4个交易日
后续股价:收盘922元,较卖出价继续下跌16
心态记录:触发止损时有过短暂犹豫,但最终执行。卖出后感到空虚,但看到股价继续下跌,又感到释然。规则是对的。”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
走出中户室时,遇见王阿姨。
“小陈,你的一百卖出去了?”王阿姨问。她一下午都在看盘,应该看到了那笔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