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宋维之转过身,看见夫人李双萦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她年约四旬,面容温婉,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端庄典雅的气质。
“这么晚了,还没睡?”
宋维之接过汤碗,抿了一口。
“睡不着。”
李双萦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轻声问,“夫君今夜去了京西县衙?”
宋维之点了点头。
“是为了那个叫宁默的年轻人?”
宋维之看了她一眼:“夫人怎么知道?”
李双萦笑了笑:“衙门里都在传,说府尹大人亲自去了京西县衙,把那个叫宁默的诗仙给放了,妾身想不知道都难。”
宋维之苦笑了一声:“不是本官放的,是他自己无罪。”
“无罪?”
李双萦挑眉,“那包兴龙为何抓他?”
宋维之沉默了片刻,将今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双萦听完,叹了口气:“这京城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可不是嘛。”
宋维之放下汤碗,揉了揉眉心,“本官不过是签了个公文,就惹出这么大的事。那宁默不过是个读书人,竟引得诗圣、国子监祭酒连夜奔走……”
李双萦看着他,欲又止。
“夫人想说什么?”
“妾身只是觉得……”
李双萦斟酌着措辞,道:“那个宁默,能得诗圣青睐,能得陛下赏识,想必不是寻常人。大人……还是少掺和为妙。”
宋维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
可有些事,不是他想不掺和就能不掺和的。
他是顺天府尹,京城地面的治安、诉讼、商贾之事,都归他管。
宁默的案子,绕不开他。
“大人,时辰不早了,歇了吧。”
李双萦轻声劝道。
宋维之点了点头,正要转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一个书吏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宋维之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宫……宫里来人了!”
书吏咽了口唾沫,“说是……说是陛下口谕!让大人即刻接旨!”
宋维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口谕?
这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李双萦站在窗前,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陛下深夜传旨,怕不是什么好事。
……
顺天府衙门大堂。
烛火通明。
一个内侍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绫轴,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他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也是赵恒身边的内侍之一。
宋维之大步走进大堂,拱手行礼:“下官宋维之,恭迎陛下口谕。”
内侍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直接展开黄绫,尖声道:“陛下口谕:顺天府尹宋维之,明日早朝之前,到偏殿见朕。钦此。”
宋维之心头一震。
明日早朝之前?
到偏殿见陛下?
他连忙躬身:“臣遵旨。”
刘公公合上黄绫,递给他,又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宋大人,陛下还让奴才说一句……”
宋维之心头一凛:“公公请说。”
“月桂坊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内侍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两个小太监连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维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公公刚才所说的句话,让他心神大震。
他以为今夜的事,宁默也没追究,人也放了,皆大欢喜。
后续顶多训斥包兴龙几句,罚几个月俸禄,也就过去了。
可没想到。
这事情都传到陛下的耳中了。
而且陛下不仅很在意,还连夜传旨,让他明日早朝之前去偏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可能要亲自过问此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道黄绫小心收好,转身走回后院。
李双萦还站在窗前,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大人?出什么事了?”
宋维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陛下明日要见我。”
李双萦的脸色微微一变:“莫不是……为了月桂坊的事?”
宋维之点了点头。
李双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握住丈夫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见驾。”
宋维之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却没有躺下。
他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陛下明日会问什么?
他该怎么答?
包兴龙、赵良平、徐如意……这些人背后的关系网,他该不该说?
说了,得罪人。
不说,欺君。
宋维之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目光幽深。
这官,真是越来越难当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维之终于叹了口气,躺了下去。
“睡吧。”
他轻声说道:“明日还要早起。”
李双萦“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可两人都知道,这一夜,谁也睡不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