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草民有罪!”
院中安静了一瞬。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愣住了,连准备跑路的高永也愣住了,连安庆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赵恒眉头微挑:“何罪之有?”
方守朴额头触地,声音沙哑:“此次考评,草民……只是代笔。那篇策论,虽是草民亲手所写,可里面的内容、思路、方略,全都不是草民想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写那篇策论的人,是草民的学生,宁默。”
嗡!
高永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篇策论是宁默写的?
那个在望江楼上写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诗仙,居然还懂书院改制?
这是什么妖孽?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更是脸色煞白。
他们知道那篇策论不是院长写的,是宁默废了很大的心力,问题是……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宁默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感觉天都塌了。
他就想躲在幕后低调一些,不想在台前抛头露面。
当诗仙已经够招摇了,再让人知道那篇刨门阀根基的策论也是他的手笔,门阀世家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可方守朴已经说了,他拦也拦不住了。
赵恒却似乎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目光落在宁默身上:“朕猜到了。”
什么?
方守朴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赵恒。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也抬起头,满脸震惊。
赵恒负手而立,缓缓道:“不是朕不相信方院长的学问,实在是那篇策论的分量太重了,不是光靠读书读得多就能写出来的。”
“那需要亲身体会过寒门之苦,需要对天下大势有清晰的判断,更需要有改变这个世道的决心和勇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身上:“这样的人,朕想了很久,最后只想到一个。”
宁默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方守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声音沙哑:“草民冒功,请陛下降罪。”
“降什么罪?”
赵恒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道:“宁默是你萍州书院的学生,你采纳学生的想法,参加考评,名正顺,何罪之有?再说了……”
他看着方守朴,嘴角微微弯起:“你能让宁默这样的学生,心甘情愿帮你写策论,那是你的本事。朕羡慕还来不及,哪会降罪?”
方守朴的眼眶红了。
他以为陛下会震怒,会斥责他欺君,他甚至做好了被罢黜、被流放的准备。
可陛下没有。
“起来吧。”
赵恒伸手,将方守朴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院长,你有个好学生,也有个好书院。朕今日来,不虚此行。”
方守朴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也红了眼眶,一个个用袖子飞快地抹着眼角。
赵恒转过身,看向宁默,微笑道:“宁默,你既然在,就说说吧。朕想听听,你这个真正的‘始作俑者’,打算怎么把这改制落到实处。”
其实他心情真的挺不错,如果这改制的策论真是方守朴写的,他可能还有点小失望。
但如果是宁默写的,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现在很高兴。
也愿意放下天子身段,展现一回仁君的姿态。
宁默苦笑。
他就知道躲不过去。
“陛下,学生……”
“还是叫先生,朕听着亲切一些……”赵恒打断他。
宁默愣了一下,旋即改口:“先生,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赵恒点了点头,负手朝茶室走去:“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高卿也一起来听听。”
高永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一点都不想听,他知道听了就下不了船了。
可陛下开了口,他敢不去吗?
一行人走进茶室,方守朴亲自端茶倒水,李崇、王博厚、周明远垂手立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安庆守在门口,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赵恒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宁默身上:“开始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