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握着方守朴递来的那份文书,指尖微微发凉。
“书院改制”四个字印在泛黄的纸笺上,墨迹工整,却像一团火,灼得他眼眶发烫。
他沉默了很久。
方守朴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院中竹影婆娑,夜风拂过,沙沙作响。
方若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锅铲,目光落在宁默低垂的眉眼上,内心一紧。
“宁默。”
方守朴放下茶盏,看向宁默道:“你在想什么?”
宁默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方守朴脸上。
他看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老人,看着他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兴奋,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院长,陛下出这个题,您觉得,他是想听什么?”宁默问道。
方守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陛下自然是希望书院越办越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他也在官场边缘混了大半辈子,虽不曾入朝堂,却也深知那些大人物的心思。
陛下登基数年,勤勉不怠,可朝堂上那些门阀世家出身的官员,哪个不是阳奉阴违?
陛下这是……要对书院动手了。
不是针对某一座书院,而是针对整个天下的书院。
“宁默。”
方守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是说,陛下他……”
“院长。”宁默打断他,目光灼灼,“您想想,陛下登基以来,最头疼的是什么?”
方守朴沉默了一瞬,思考道:“陛下登基不过数年,无非就是灾患、吏治、军务等事……”
“这些其实都是表象。”
宁默摇了摇头,毕竟也是阅遍不少历史的高材生,这大禹对他来说差不多是开卷考试……于是问道:“根子呢?”
方守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根子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
天下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门阀世家把持朝政,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就大打折扣。
这不是陛下不够勤勉,而是这天下,从来就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
“院长。”
宁默深吸了口气,轻声道:“陛下这是要动门阀世家的根基了。”
方守朴的手猛地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动门阀世家的根基?”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这……这怎么可能?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数百年,朝堂上六部尚书,有几个不是世家出身?地方上州府县官,有几个不是世家门生?陛下就算有这个心,可拿什么动?”
宁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方守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方守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院长说得对。”
宁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门阀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真要动他们的根基,必然会遭到疯狂反扑。这事……难如登天。”
方守朴松了口气,正要点头,宁默却话锋一转。
“可陛下能这么想,就是好事。”
方守朴愣住了。
宁默站起身,望着院中那几株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子,目光幽深。
“院长,您说,这世道对寒门公平吗?对普通百姓公平吗?”
方守朴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不公平。”
宁默替他说了出来,道:“门阀子弟一出生就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书院、最好的人脉。寒门子弟呢?十年寒窗,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中了举人,到了京城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方守朴,一字一句道:“院长,学生刚到京城时,若不是您收留,学生早就被逐出京城了。学生不是个例,这天下,每年有多少寒门学子被挡在京城之外?有多少有才华的人,因为没有门路,连施展才华的机会都没有?”
方守朴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去城门口接宁默的那天夜里,城门口那些被逐出京城的读书人。
他们有的蹲在墙角发呆,有的靠在行李上打盹,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宁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方守朴心上。